麥子揚完場的第二天,雷震從柴房裏搬出一盤石磨。阿月沒見過石磨,圍著它轉了好幾圈。石磨圓圓的,厚厚的,上下兩扇,上麵那扇有個洞,下麵那扇有道槽。雷震把石磨放在院子中央,上下對齊,又找了一根木棍,插在側麵當把手。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些石頭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雷震說,磨麵要用石磨。麥粒從上頭的洞倒進去,推著磨轉,麥粒就磨碎了,從邊上的槽裡流出來。多磨幾遍,就成麵粉了。阿月捧起一把麥粒,從上頭的洞倒進去,握住木棍,開始推。石磨很重,他推不動。他使勁推,石磨動了一點,又使勁推,又動了一點。推了一圈,滿頭大汗。雷震走過來,握住木棍的另一頭,和他一起推。石磨轉起來了,咕嚕咕嚕響。麥粒從上頭的洞漏下去,從邊上的槽裡流出來,碎碎的,黃黃的,帶著麩皮。阿月伸手接了一點,放在手心裏看,碎碎的,糙糙的,聞起來有一股麥香。
雷震說,這是頭遍,還要磨。他把碎麥粒收起來,倒進上頭的洞,繼續磨。一遍,兩遍,三遍。磨到第四遍的時候,碎麥粒變成粉了,白白的,細細的,從槽裡流出來。阿月伸手接了一點,放在手心裏看,白白的,細細的,滑溜溜的。他舔了一下,甜的。他笑了。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盤石磨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刻了下扇,圓圓的,厚厚的,上麵刻一道槽。又刻了上扇,也是圓圓的,厚厚的,中間刻一個洞。又刻了一根木棍,插在側麵。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石磨,像兩個圓餅。他又刻了一盤,這次刻得仔細些,槽刻得深一點,洞刻得圓一點,木棍刻得長一點。像了,像雷震那盤。他把木頭石磨放在桌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盤木頭石磨。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這是磨麵的石磨。”宋峰沉默了片刻。“嗯。”阿月把木頭石磨拿起來,上下兩扇分開,又合上。“麥粒從上頭倒進去,推著轉,就磨成麵了。”宋峰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推著木頭石磨轉了一圈又一圈。宋峰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
晚上,雷震用新磨的麵烙餅。麵是阿月推磨磨的,白白的,細細的,揉成麵糰,擀成薄餅,放在鍋裡烙。餅在鍋裡鼓起來,冒著熱氣,一麵黃了,翻過來,另一麵也黃了。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些餅在鍋裡慢慢變色,從白變黃,從軟變脆。他嚥了咽口水。
餅烙好了。雷震拿了一張,遞給阿月。阿月接過來,燙得他直換手,吹了又吹,咬了一口。脆,香,甜,還有一股麥香味。他嚼著那張餅,眼睛眯成了月牙。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餅,因為他知道它怎麼來的。從種子到麥苗,從麥苗到麥穗,從麥穗到麥粒,從麥粒到麵粉,從麵粉到烙餅。他參與了每一步。他笑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盤木頭石磨。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磨麵了。石磨推了半天,磨了四遍,磨成麵粉了。烙了餅,脆脆的,香香的。刻了一盤石磨,不像,像圓餅。你那裏,也有石磨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石磨還在,咕嚕咕嚕響。阿月聽著那聲音,覺得母親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