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完麵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雷震就起來了。阿月是被廚房裏的動靜弄醒的,不是鍋碗瓢盆的聲音,是揉麪的聲音——嘭,嘭,嘭,麵糰摔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悶悶的,像心跳。他爬起來,穿上衣服,走到廚房門口。雷震繫著圍裙,袖子擼得高高的,正在揉麪。麵粉是昨天阿月推磨磨出來的,白白的,細細的,堆在案板上像一座雪山。雷震把麵粉中間扒了個坑,倒進水,加了一塊老麵,開始揉。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團麵在雷震手裏翻來覆去。一開始是散的,一捏就碎,揉著揉著就黏在一起了,變成一團,軟軟的,光光的。雷震揉得很用力,整個身體都在動,一下一下,嘭,嘭,嘭。阿月看著他的手臂,肌肉鼓起來,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胳膊往下淌。他問:“雷大哥,為什麼要揉這麼久?”雷震頭也不抬。“揉久了麵筋道,饅頭好吃。”
阿月看著那團麵,覺得它像一團雲,白白的,軟軟的。他伸手摸了摸,暖暖的,黏黏的,手指上沾了一層濕麵。他舔了一下,不甜,有點酸。雷震說,這是老麵的味道,發好了就香了。
麵揉好了。雷震把它放在盆裡,蓋上布,端到炕頭上。“讓它醒一個時辰。”阿月問:“為什麼要醒?”雷震說:“麵要發起來,發起來了才能蒸饅頭。”阿月點點頭,蹲在炕邊,看著那個盆。盆裡的麵靜靜地躺著,蓋著布,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聽到,麵在呼吸,窸窸窣窣,像在說什麼。
一個時辰後,麵醒了。阿月掀開布,愣住了。麵變得胖胖的,鼓鼓的,把盆都撐滿了。上麵全是蜂窩一樣的小孔,密密麻麻的,聞起來有一股酒香味。阿月湊近聞了聞,酸裏帶著甜,好聞。雷震走過來,看了看。“發好了。”他把麵倒在案板上,又開始揉。這回揉得輕,揉了幾下,搓成長條,用刀切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圓圓的,胖胖的,擺在蓋簾上,像一排小胖子。阿月數了數,十六個。
阿月伸手摸了摸,軟軟的,黏黏的,手指上又沾了一層濕麵。他問:“怎麼有的圓有的扁?”雷震說:“圓的是你宋大哥的,扁的是你師父的,不大不小的是你姐姐的,最小的是你的。”阿月看著那個最小的,圓圓的,胖胖的,和他拳頭差不多大。他笑了。
雷震把蒸籠架在鍋上,蓋上蓋子,生火。灶膛裡的火呼呼地燒著,蒸籠上冒起白氣,白氣越來越濃,越來越白,廚房裏什麼都看不清了。阿月蹲在門口,聞著那股麵香味,肚子咕咕叫。他看著那團白氣,覺得它像一朵雲,從蒸籠裡飄出來,飄到天上去了。他想起母親,母親也在天上,也像一朵雲,白白的,輕輕的。他看了很久,直到雷震喊他:“阿月,來燒火。”他跑過去,坐在灶膛前,往裏麵添柴。火苗舔著鍋底,紅彤彤的,暖洋洋的。他添了一根,又添一根,火越來越旺,白氣越來越濃。
“好了嗎?”阿月問。“再等一會兒。”雷震說。阿月等了一會兒,又問:“好了嗎?”“再等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好了嗎?”雷震掀開鍋蓋,白氣猛地衝上來,撲了他一臉。等白氣散開,阿月看到了——白白胖胖的饅頭,擠在蒸籠裡,冒著熱氣,亮晶晶的。雷震用筷子夾了一個出來,放在碗裏,遞給阿月。“嘗嘗。”
阿月接過碗,燙得他直換手,吹了又吹,咬了一口。軟,甜,香,還有一股麥香味。他嚼著那口饅頭,眼睛眯成了月牙。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因為他知道它怎麼來的——從種子到麥苗,從麥苗到麥穗,從麥穗到麥粒,從麥粒到麵粉,從麵粉到麵糰,從麵糰到饅頭。他參與了每一步,墾地、播種、澆水、收割、打場、揚場、磨麵、揉麪、蒸饅頭。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但他等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饅頭,白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他忽然想起鐵柱他爹。鐵柱他爹打了一輩子鐵,打出那麼多好東西,他是不是也這樣,看著自己打出來的東西,心裏美滋滋的?阿月覺得是。他又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地嚼著,嚼了很久。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把木頭擀麵杖——下午刻的,長長的,圓圓的,兩頭尖尖的。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蒸饅頭了。麵醒了胖胖的,鼓鼓的,蒸出來白白胖胖的。吃了自己種的麥子磨的麵做的饅頭,甜,軟,香。刻了一根擀麵杖,不像,像棍子。你那裏,也有饅頭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