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說他懂水，在水裏泡了二十年。宋峰沒問他在哪裏的水裏泡了二十年，雷震也沒說。但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宋峰的心裏，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停不下來。
那天夜裏，宋峰沒睡。他盤腿坐在荷花池邊，月光照在水麵上，亮晶晶的。池水很靜，映著月亮，映著星星，映著老槐樹的影子。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滴水從他體內滲出來，在掌心裏滾動。不是從池子裏抓來的，是從骨頭裏，從血脈裡，從每一個細胞裡。它很小，比阿月刻的那滴木頭水還小，但它很亮，青碧色的，像一顆縮小了的碧龍潭。
他盯著那滴水看了很久。水滴裡有光在流轉，很慢，很輕，像一條龍在遊。他閉上眼，內視丹田。龍盤著，一動不動，但它的鱗片在發光。青碧色的，一閃一閃，和掌心裏那滴水一樣。宋峰問它，你是我嗎？龍沒有回答。他問，我是你嗎？龍還是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了——龍的呼吸和他的心跳是同一個節奏，龍的意識和他的意識是同一個方向。他們不是兩個東西，他們是一個東西。就像水和水，分不開。
他睜開眼，掌心裏的水滴變大了。不是從他體內出來的，是它自己長大的。它在吸收池子裏的水，通過他的身體，通過他的經脈，通過他的丹田。水從池子裏來，流進他的指尖，流進他的手臂，流進他的心臟。不涼，不冰，很溫和，像回到孃胎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麵板下麵有光在走，青碧色的，從指尖到手臂，從手臂到胸口，從胸口到丹田。龍張嘴，把水吸進去，鱗片更亮了，眼睛更亮了。它動了，在丹田裏舒展開來，沿著經脈往外走。宋峰不擋它，讓它走。它走到手臂，手臂變成了水，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骨頭。走到胸口，胸口變成了水，能看到心臟在跳。走到臉上，臉變成了水，能看到舌頭和牙齒。阿月半夜起來撒尿，路過荷花池，看到宋峰坐在池邊，渾身透明，嚇了一大跳。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宋峰還是透明的，像一個人形的冰塊。他不敢喊，蹲在遠處看著。過了很久，宋峰的身體慢慢變回原來的樣子，從透明變回黃白色，從水變回肉。他睜開眼，看到阿月蹲在遠處，縮成一團。“阿月。”阿月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宋大哥，你剛才變成水了！”宋峰點點頭。“嗯。”“嚇死我了。”宋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怕什麼？”阿月想了想。“怕你不見了。”宋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不會的。”阿月笑了。
上午，白先生來了。他站在荷花池邊，看著宋峰。“成了？”宋峰點點頭。“成了。”白先生從袖中取出那柄玉劍，遞給宋峰。“試試。”宋峰接過玉劍，冰涼的，滑溜溜的。他把劍握在手心裏，閉上眼，感受著劍裡的水。劍裡的水和池子裏的水不一樣，池子裏的水是活的，劍裡的水是死的。它被封在玉裡，出不來。宋峰把龍力引到手上，青碧色的光包裹住劍身。玉開始融化，不是碎了，是化了，變成水，從他指縫間漏下去。水落在地上，滲進土裏，不見了。宋峰手裏空了。他伸開手掌，掌心什麼都沒有。然後他握緊拳頭，水又從指縫間流出來，在他手中凝聚，重新變成劍。晶瑩剔透的，和之前一模一樣。白先生看著那把劍，點了點頭。“第五層，成了。”宋峰把劍還給白先生。白先生接過，劍在他手裏化成一攤水，滲進他的麵板裡，不見了。阿月蹲在旁邊，看呆了。“白先生，你把劍吃進去了？”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沒有。劍就是水，水就是劍。它在不在，都一樣。”阿月不懂，但他覺得，白先生很厲害。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透明的人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磕了頭，圓圓的；再刻了身子，長長的；又刻了胳膊和腿，細細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透明的人，像一個木頭人。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仔細些，頭小一點，身子瘦一點，胳膊腿長一點。還是不像。他想了想，不刻了，把木頭人放在池邊。他看著池水，水裏有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他覺得，那就是透明的人。他把木頭人留在那裏，轉身走回屋裏。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個木頭人。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變成水了，透明的，嚇了我一跳。白先生給他一把劍，他化了又變出來。刻了一個透明的人，不像，像木頭。你那裏，也有透明的人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宋大哥不會再變成水了，但阿月知道，水在他心裏，透明的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