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回來後的第五天,宋峰問他第五層的事。
“水即我,我即水。”白先生站在荷花池邊,望著那一池碧水,“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宋峰沉默了片刻。“水是我,我是水。”
白先生搖搖頭。“不是比喻。是實指。你就是水,水就是你。你不再是站在水上、禦水而行的人。你就是水本身。”
宋峰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沒有龍力,就是一隻手。麵板是黃白色的,指節粗大,掌心有繭。這是一隻握刀的手,打鐵的手,劈柴的手。不是水。水是透明的,涼的,軟的。他的手動不了水。
“怎麼做到?”他問。
白先生沒有回答。他從袖中取出那柄玉劍,晶瑩剔透的,像水凝成的。他握著劍柄,劍身在他手中慢慢融化,變成一灘水,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濺起幾滴水花。水滲進土裏,不見了。白先生的手空了。他伸開手掌,掌心什麼都沒有。然後他握緊拳頭,水又從指縫間流出來,在他手中凝聚,重新變成劍。晶瑩剔透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宋峰看著這一幕,心跳得很快。這不是化水為兵,化水為兵是把水變成兵,兵是兵,人是人。這是人就是水,水就是人。白先生的身體沒有變成水,但他能把水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劍是他的手,手是他的劍。
“你體內的龍,就是你的水。”白先生說,“它不是在你丹田裏,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宋峰閉上眼,內視丹田。龍盤著,一動不動。他用意識去觸碰它,龍睜開眼,青碧色的眼睛看著他。宋峰問它,你是我嗎?龍沒有回答。它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有光在流轉。宋峰又問,我是你嗎?龍還是沒有回答。但它動了一下,把一絲力量送到他的指尖。宋峰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冒出青碧色的光,很淡,很細,像一絲絲線。他沒有把光放出去,而是看著它,感受它。那光是龍力,龍力是他體內的一部分。不是外來的力量,是他自己的。就像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血,他的肉。他握緊拳頭,光滅了,但有東西留在了他體內。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一直都在,隻是他以前沒發現。
白先生看著他。“感覺到了?”
宋峰點點頭。“它在。”
白先生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了。
宋峰一個人在荷花池邊站了很久。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池水上,亮得晃眼。他把手伸進水裏,水是涼的,很清。他閉上眼,感受著水的流動。水在指縫間流過,很輕,很柔。他以前用手抓水,抓不住。現在他不抓了,他把自己當成水。他想著水的樣子——透明的,涼的,軟的。想著水的味道——沒有味道。想著水的聲音——嘩啦嘩啦,滴答滴答,咕嘟咕嘟。想著水的生命——從山上來,流過石頭,流過泥沙,流過村莊,流過田野,流到這裏。他睜開眼,手還在水裏,水還在指縫間流。但他覺得,他和水之間那層隔閡不見了。不是他變成了水,是水變成了他。
阿月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宋大哥,你在做什麼?”
宋峰把手從水裏抽出來,水滴沿著指尖滑落,滴在池麵上,盪起一圈漣漪。他看著那圈漣漪,想到了龍。龍在水裏,水在龍裡。他伸出手,對著池水,輕輕一握。池水沒有動,但他的手掌心裏多了一滴水。不是他從池子裏抓出來的,是水自己來的。它從他體內來的,從骨頭裏,從血脈裡,從每一個細胞裡。它在他掌心裏滾動,亮晶晶的,像一顆珠子。他把那滴水放在阿月手心裏。阿月捧著那滴水,看著它在掌心裏滾來滾去。“宋大哥,這是你編出來的?”宋峰點點頭。“嗯。”“它能變成龍嗎?”宋峰沉默了片刻。“也許。”他用意識去觸碰那滴水,水滴顫動了一下,沒有變。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變。他知道,還差一步。但這一步,他一定會邁過去。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滴水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小小的,亮晶晶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水,像一顆珠子。他又刻了一滴,這次刻得扁一點,圓一點。像了。他把木頭水滴放在手心裏,和宋大哥給的那滴真的水並排。真的水很快就蒸發了,手心裏隻剩一滴濕痕。木頭水滴還在,圓圓的,亮亮的。阿月看著它,笑了。他把它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傍晚的時候,雷震在廚房裏做飯。宋峰走進去,站在灶台邊。雷震頭也不抬。“餓了?”宋峰搖搖頭。“雷大哥,你懂水嗎?”雷震的手停了一下。“懂一點。”宋峰看著他。“怎麼懂的?”雷震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鍋裡的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在水裏泡了二十年,就懂了。”宋峰愣住了。“你在水裏泡了二十年?”雷震沒有回答。他把火關了,把鍋端下來,轉身走出廚房。宋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滴木頭水。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把手伸進水裏,水就到他手裏了。他給了一滴,放在我手心裏,過一會兒就沒了。刻了一滴水,不像,像珠子。你那裏,也有水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宋大哥還站在池邊,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水,不是從池子裏來的,是從他心裏來的。他知道,第五層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