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刀在宋峰手裏待了七天。七天裏,他沒有用它砍過任何東西,隻是握著它,感受它。刀身很薄,很亮,裏麵的水在緩緩流動,從刀尖流到刀柄,從刀柄流到刀尖,一圈一圈,像碧龍潭的水。他閉上眼,內視丹田。龍盤著,一動不動,但它的鱗片在發光,青碧色的,一閃一閃,和水刀裡的水一模一樣。
宋峰知道,水刀不是他變出來的,是龍變出來的。龍把水給了他,他把水變成了刀。刀裡有龍,龍裡有刀。他問白先生:“刀會消失嗎?”白先生正坐在老槐樹下喝茶,聞言放下茶杯。“你活著,它就在。”宋峰看著他。“你死了呢?”白先生沉默了片刻。“死了,就不知道了。”宋峰沒有再問。他看著手裏的刀,刀在陽光下泛著光,溫溫的,像有體溫。他知道,白先生說的是對的。他活著,刀就在。他死了,刀就散了。但他不會死。他要活著,刀就不會散。
下午,阿月蹲在荷花池邊,看著水裏的倒影。池水很清,能看見他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他伸手摸了摸水裏的自己,水盪起來,臉碎了,又合起來,又碎了。他玩了一會兒,笑了。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水裏的自己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磕了頭,圓圓的;再刻了身子,胖胖的;又刻了胳膊和腿,短短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自己,像一個球。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仔細些,頭小一點,身子瘦一點,胳膊腿長一點。像了,像水裏的倒影。他把木頭人放在池邊,看著它在水麵上漂著。風吹過來,它動了,順著水流飄到池中央。阿月看著它,覺得它也在看自己。
傍晚的時候,雷震在廚房裏做飯。宋峰走進去,站在灶台邊。雷震頭也不抬。“餓了?”宋峰搖搖頭。他走到水缸邊,看著缸裡的水。水很清,是早晨從井裏打上來的,映著他的臉。他伸出手,把水刀從掌心劃出來,放進水缸裡。水刀在水缸裡化開了,變成一攤水,和缸裡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刀哪是水。雷震看著那缸水,愣了一下。“你幹什麼?”宋峰把水刀從缸裡收回來,水在他手中凝聚,重新變成刀。“試試。”雷震沒再問,繼續做飯。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個木頭人。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把水刀放進水缸裡了,又拿出來了。刻了一個水裏的人,不像,像球。你那裏,也有水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水刀還在,在宋大哥手裏,在缸裡,在他心裏。阿月知道,它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