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刀在水缸裡化開又凝聚的那個晚上，宋峰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碧龍潭底，四周全是水，青碧色的，看不到盡頭。那條石龍還在，盤在巨石上，但它的眼睛不再發光了。它看著他，像石頭看著石頭。他問它，你還活著嗎？石龍沒有回答。他走近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鱗片，冰涼的，硬的，和石頭一樣。他知道了，石龍已經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死在他第一次來之前。他得到的那些珠子、那些力量、那條龍，不是石龍給的，是石龍留給他的。它是碧龍潭的化身。它把自己化成了水，化成了龍力，化成了宋峰體內的那條龍。它不在了，但它在。
宋峰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坐起來，手裏有一把刀，水刀。薄薄的，亮亮的，裏麵的水在緩緩流動。他看著那把刀，想起石龍的眼睛。石龍的眼睛也像這樣，青碧色的，裏麵有光在流轉。那是它最後的光，留給他的。他把刀握緊，刀沒有散，在他手心裏顫了一下，像在回應。他下了床，走到院子裏。
月亮很亮，照得荷花池裏的水像一麵鏡子。他把水刀放進池子裏，水刀化開了，和池水混在一起。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感受著水的流動。水裏有他的刀，有石龍的鱗片，有碧龍潭的水。它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流到這裏，流進他的身體。他站起來，把手從水裏抽出來，水沿著他的指尖滑落，一滴一滴，滴在水麵上，盪起一圈圈漣漪。然後他握緊拳頭，水又從指縫間流出來，在他手中凝聚，重新變成刀。晶瑩剔透的，和之前一模一樣。但這次不一樣了。刀裡有東西，不是水，是石龍的眼睛。青碧色的，亮亮的。宋峰看著刀裡的那雙眼睛，心跳得很慢。他知道，石龍不在了，但它的眼睛還在。在刀裡，在他心裏。
上午，阿月蹲在荷花池邊，看著水裏的倒影。池水很清，能看見他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他伸手摸了摸水裏的自己，水盪起來，臉碎了，又合起來，又碎了。他玩了一會兒，笑了。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隻眼睛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刻了一個圓圓的眼眶，再刻了一個圓圓的眼珠，又刻了一個小小的瞳孔。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眼睛，像一個石頭。他又刻了一隻，這次刻得仔細些，眼眶深一點，眼珠亮一點，瞳孔小一點。像了，像碧龍潭底石龍的眼睛。他把木頭眼睛放在池邊，看著它在水麵上漂著。風吹過來，它動了，順著水流飄到池中央。阿月看著它，覺得它也在看自己。
下午，雷震在院子裏劈柴。宋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雷震頭也不抬。“有事？”宋峰沉默了片刻。“雷大哥，你在水裏泡了二十年，你見過龍嗎？”雷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斧頭放下，直起腰，看著遠處。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他看了很久。
“見過。”他說。
宋峰的心跳了一下。“在哪？”
雷震沒有回答。他又拿起斧頭，繼續劈柴。宋峰站在旁邊，沒有走。劈了一會兒，雷震停下來，擦了擦汗。“碧龍潭。”
宋峰愣住了。“你也去過碧龍潭？”
雷震點點頭。“去過。二十年前。”
“看到了什麼？”
雷震沉默了很久。“一條石龍。盤在巨石上，眼睛是青色的。”他看了宋峰一眼。“和你肚子裏的那條一樣。”
宋峰摸了摸丹田。龍盤著，一動不動。但它聽到了。它在聽雷震說話。
“它跟你說了什麼？”宋峰問。
雷震搖搖頭。“它沒說話。它看我的時候，我就懂了。”
宋峰看著他。“懂什麼？”
雷震又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遠處，目光很遠。“懂水。”
宋峰沒有再問。他回到荷花池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閉上眼，感受著水的流動。水裏有石龍的眼睛，有雷震的目光，有碧龍潭的水。它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流到這裏，流進他的身體。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但他知道有。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隻木頭眼睛。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說石龍的眼睛在刀裡。刻了一隻眼睛，不像，像石頭。你那裏，也有龍的眼睛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石龍的眼睛還在，在刀裡，在池子裏，在宋大哥心裏。阿月知道，它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