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粉清除後的第七天，宋峰在荷花池底發現了一條裂縫。不是池子的裂縫，是水脈的裂縫。很細，很深，從池底一直延伸到地底深處，看不到盡頭。青碧色的光從裂縫裏透出來，一閃一閃，像心跳。他把手伸進裂縫，水脈之心劇烈地跳了一下，他的整個手臂都變成了青碧色，透明的那種，能看到裏麵的骨頭。骨頭上有裂紋，不是新的，是舊的，和水脈的裂縫一模一樣。
他知道了。水脈的裂縫在他的骨頭上。他繼承了水神之骨，也繼承了水神當初與水脈同生共死時留下的舊傷。水脈裂了，他的骨頭也裂了。
他收回手，手臂變回原來的樣子，但骨頭上那道裂紋還在。不疼，但他能感覺到。像一根冰涼的絲線，從指尖纏到肩膀，又纏到胸口，最後纏在水脈之心上。纏得緊緊的，勒得心跳都慢了一拍。
他走回屋裏，把這件事告訴了白先生。白先生正在老槐樹下喝茶，聞言放下茶杯，伸出手，握住宋峰的手腕。他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睜開眼。“水神當年與水脈同體，水脈受損，他也會受損。你繼承了他的力量，也繼承了他的傷。這不是普通的傷，是天劫留下的。治不好。”
宋峰看著自己的手。“那水脈會再裂嗎？”白先生沉默了片刻。“會。隻要天劫再臨，水脈就會再裂，你也會再裂。”
“天劫什麼時候來？”
白先生抬起頭，望著西北方向。“快了。”
宋峰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荷花池邊，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閉上眼，感受著水脈的流動。從碧龍潭來，流向遠方。水脈的裂縫還在，但水流沒有停。它在流，不管裂不裂，它都在流。他也不會停，不管天劫什麼時候來，他都等著。
下午，阿月蹲在池邊，看著宋峰的手在水裏發光。青碧色的，一閃一閃，像螢火蟲。他問：“宋大哥，你的手怎麼了？”宋峰把手從水裏抽出來，水滴沿著指尖滑落。“有裂紋。”阿月湊近看，什麼也沒看到。但他知道，裂紋在那裏。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道裂紋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在木頭上刻出一條細細的縫，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裂紋，像一條小河。他把木頭裂紋放在池邊，看著它在水麵上漂。風吹過來，它動了，順著水流飄到池中央，沉下去了。阿月看著水麵，等了一會兒，它沒有浮上來。他笑了。“它去找水脈了。”
傍晚的時候，雷震從地裡回來，看到宋峰坐在池邊，走過來蹲下。“手給我看看。”宋峰把手伸過去。雷震握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有裂紋。”宋峰點點頭。“疼嗎？”“不疼。”雷震鬆開手，從懷裏掏出那塊黑磨刀石，塞進宋峰手裏。“磨磨。石頭也能磨骨頭。”宋峰握著那塊滑溜溜的磨刀石，看著雷震。“雷大哥，你信嗎？”雷震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信。泡了二十年水，什麼沒見過。”他轉身走回廚房。
晚上，宋峰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磨刀石握在手心裏。他沒有磨，隻是握著。石頭很小，黑黑的，滑溜溜的，還有雷震的體溫。他閉上眼，內視自己的骨頭。骨頭上的裂紋和雷震說的一樣，從指尖到肩膀，纏到胸口。他用水神之力去覆蓋它，裂紋沒有變小，但也沒有變大。它停在那裏，像一條幹涸的河床，等著水來。水神之力是水，裂紋是河床。河床在等水灌滿。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但他知道，水在流。
阿月從屋裏跑出來，蹲在他旁邊，把手裏的木頭船遞給他。“修好了。膠幹了，木條也貼好了。你試試。”宋峰接過船，放在荷花池裏。船浮在水麵上，穩穩的，不搖不晃。他伸手撥了一下，船在水麵上轉了一圈，漂回來。阿月笑了。“好了。”宋峰把船撈起來，擦乾，揣進懷裏。“謝謝。”阿月搖搖頭。“不用謝。”
深夜，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道木頭裂紋——他刻的那條，留給自己。他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的手裂了。水脈裂了，骨頭也裂了。雷大哥說石頭能磨骨頭。刻了一道裂紋，不像，像小河。你那裏，也有裂紋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水脈還在流，宋大哥的骨頭裂了，但阿月知道，他會好的。就像河床等水來。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