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符融入體內的那天夜裏,宋峰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碧龍潭底,四周全是水,青碧色的,看不到盡頭。那條石龍已經不在了,巨石上空空的,隻留下一道凹痕,形狀像一顆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的麵板是透明的,能看到水脈之心在跳,能看到水神符貼在骨頭上,青白色的,像一層薄冰。符上的紋路在發光,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漣漪,像水波。
他伸出手,去觸碰那道凹痕。指尖剛觸到石頭,整個人被吸了進去。
不是被吸進石頭,是被吸進一個陌生的空間。那裏沒有水,沒有光,什麼都沒有。隻有黑暗,和無邊的寂靜。他站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
然後他聽到了水神的聲音。
“你來了。”水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很平靜,像水波在湖麵擴散。“我等了你一萬年。”
宋峰轉過身,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很高,很瘦,長發在水裏飄蕩。他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那是水神。水神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骨頭,和他的骨頭一樣,青白色的,有裂紋。
“你的骨頭裂了。”宋峰說。
水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是啊。天劫留下的。治不好了。”他抬起頭,看著宋峰。“但你的能治好。水神符隻是暫時的,要想徹底癒合,你需要把水神之力修鍊到第六層。”
“第六層?”
“水神訣第六層。水神當年也隻修鍊到第五層。第六層隻是設想,從沒有人達到過。但如果你能達到,你就能超越水神,徹底修復水脈,對抗天劫。”水神的聲音越來越遠,影子越來越淡。“我等你等了一萬年。別讓我失望。”
宋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手上沒有光,但他能感覺到水神符在體內流轉,像一條小河,不急不慢。他坐起來,盤腿內視。骨頭上的裂紋還在,但上麵那層青白色的薄膜更厚了,像給裂縫包了一層繭。他試著將水神之力凝聚到指尖,指尖亮了起來,青碧色的,比以前更亮,更濃。
他下床,走到院子裏。荷花池的水很清,映著藍天白雲。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閉上眼,感受著水脈的流動。從碧龍潭來,流向遠方。但這次他感覺到的不隻是水脈,還有水脈裡的生命。魚在遊,蝦在跳,荷花在生長,連淤泥裡的種子都在發芽。整個水脈都是活的。水神之力不是用來對抗天劫的,是用來滋養萬物的。這是水神沒來得及告訴他的一句話,但是他自己悟出來了。
白先生來了,站在他身後。“感覺到了?”
宋峰站起來,轉過身。“水神訣第六層。不是對抗,是融合。把天劫融合進水脈裡。”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水神也這麼想過,但他沒做到。因為他的力量不夠,也因為他的心不夠純粹。他心裏有仇恨。恨天劫奪走了他的家人。所以他想毀滅天劫,而不是融合。”他看著宋峰。“你呢?你不恨天劫嗎?”
宋峰想了想。“天劫還沒奪走我的家人。如果它奪走了,我也會恨。但它還沒奪走。所以我想試試。”
白先生點點頭。“試試吧。”
宋峰閉關了。他把水神刀插在荷花池中央,刀身裡的水在緩緩流動,與水脈共振。他盤腿坐在池邊,閉著眼,將全部的意識沉入水脈。從荷花池出發,順著水流往北走。穿過地下暗河,穿過河流,穿過大江。他看到了那道裂縫。它還在那裏,懸在半空中,閉著的,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他遊到裂縫前,伸手摸了摸。裂縫是涼的,硬的,像石頭。但它裏麵有東西在跳動,像心跳,像水脈的心跳,但不一樣。水脈的心跳是柔和的,裂縫的心跳是尖銳的,像針紮。他把手按在裂縫上,水神符在體內亮了起來,青白色的光透過麵板,照在裂縫上。裂縫顫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但它感覺到了。它知道有人在摸它,在試圖理解它。
宋峰把手收回來,轉身順著水脈往回走,回到荷花池邊,睜開眼。天已經黑了,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水神刀還在池中央,刀身裡的水在發光,青碧色的,和水脈共振。他站起來,走到池邊,把刀從水裏抽出來。刀身上的水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麵上,盪起一圈圈漣漪。
阿月從屋裏跑出來,蹲在他旁邊。“宋大哥,你練完了?”
宋峰低下頭,看著他。“沒有。剛剛開始。”
阿月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木頭小人——新刻的,比上次那個像一點,臉不歪了,身子也直了。他把它遞給宋峰。“這個給你。保佑你早點練完。”
宋峰接過木頭小人,放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嘴巴彎彎的,向上翹著,像在笑。他看了很久。“謝謝。”他把小人揣進懷裏,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塊玉牌——宋大哥給他的那塊。青白色的,半透明的,映著月光,泛著淡淡的熒光。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說水神訣第六層不是對抗,是融合。他把手放在天劫上,天劫沒睜眼。刻了一個小人,臉不歪了。你那裏,也有人練功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宋大哥還在池邊坐著,骨頭在亮,水神符在轉。阿月知道,他會煉成的。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