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的第五天，宋峰終於敢再次靠近那道裂縫。
不是親身前往，是用水脈之心去感知。他的意識順著水脈往北走，穿過地下暗河，穿過大江，來到了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裂縫還懸在那裏，閉著的，像一隻沉睡的眼睛。它比上次小了一點，不是縮小，是收縮，像在積蓄力量。宋峰知道，它在等。等天劫再次降臨的那一天。
他把意識凝聚成一隻手，輕輕按在裂縫上。這次他沒有退縮，也沒有釋放水神之力去對抗，隻是按著，感受著。裂縫是涼的，硬的，像石頭。但它裏麵有東西在動，很慢，很沉，像地殼深處的岩漿。那不是惡意，是法則。天地的法則。水脈失衡了，天劫就來糾正。水神當年不理解這一點，認為天劫是惡意的，所以用盡全力去對抗。結果身死道消，水脈碎裂。
宋峰把手按在裂縫上，對它說：“我知道你不是惡意的。但水脈已經修復了，不需要糾正了。”裂縫沒有回應。它聽不見，它隻是法則，沒有意識。但宋峰的話在水脈裡回蕩，一圈一圈，從北到南，從碧龍潭到荷花池。水脈在共鳴，它在說：是的，我修復了，我好了。
裂縫顫動了一下。不是睜開，是顫動，像石頭被敲了一下。宋峰的手被彈開了，不是被攻擊，是被推開。裂縫不需要他的解釋，它隻看事實。事實是水脈還有裂紋，宋峰的骨頭上還有裂紋，天劫還會再來。
宋峰收回手，順著水脈往回走。回到荷花池邊，睜開眼。天已經黑了，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水神刀還在池中央，刀身裡的水在緩緩流動，青碧色的，和水脈共振。他站起來，走到池邊，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清。他閉上眼，感受著水脈裡的裂紋。那些裂紋不在別處，在他骨頭上。天劫要糾正的不是水脈，是他。因為他繼承了水神的力量，也繼承了水神的失衡。他的力量太強，強到天地不容。所以天劫要來，把他打碎，把他的力量重新散入水脈。
“我不想被打碎。”他對著水脈說。水脈沒有回答。但它在他胸口裏跳，沉穩有力。它說，我不會讓你被打碎的。宋峰摸著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跳。他和水脈是一體的。水脈不想碎，他也不想碎。所以他們要一起麵對天劫。
第六天，阿月發現宋峰變了。不是樣子變了，是氣息變了。以前他坐在那裏，像一棵樹，紮根在地上，風吹不動。現在他坐在那裏，像一攤水，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和周圍的一切融在一起。阿月蹲在旁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手臂是溫的，軟的，像摸著一塊溫玉。
“宋大哥，你變成水了。”
宋峰睜開眼，看著他。“沒有。隻是和水脈更近了。”
阿月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木頭玩意兒——新刻的，形狀很奇怪，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裂縫。他把木頭裂縫放在池邊，看著它在水麵上漂。“這是天劫。我刻的。它像什麼？”
宋峰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裂縫，想了想。“像一條河。”
阿月愣了一下。“河？”
“嗯。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到那頭。和河一樣。”
阿月把木頭裂縫從水裏撈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確實像一條河，有源頭，有流向，有盡頭。“那天劫也是河？”
宋峰沉默了片刻。“也許。”
阿月把木頭裂縫揣進兜裡，跑回屋裏，又刻了一個。這次他刻的不是裂縫，是一條河。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到那頭，河麵上還刻了幾道波紋。刻完了，他把它放在池邊，和那條木頭裂縫並排。一條河，一條裂縫，它們並排躺在一起，像一對兄弟。阿月看著它們，笑了。
第七天，宋峰再次將意識沉入水脈，來到裂縫前。裂縫還是閉著的，但它比上次更收縮了，像一個握緊的拳頭。它在積蓄，在等待。宋峰沒有伸手去按它，而是盤腿坐在裂縫前，把自己的意識鋪開，像水一樣，慢慢地、無聲地滲進裂縫的縫隙裡。
裂縫沒有拒絕他。它不是不想拒絕，是拒絕不了。水是無孔不入的。宋峰的意識順著裂縫的縫隙往裏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他聽到了聲音，不是水聲，是天地的聲音。風的呼嘯，雷的轟鳴，火的燃燒，地的震動。它們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無章的交響樂。他聽了一會兒，漸漸聽出了規律。那不是雜亂，是秩序。天地的秩序。水脈失衡了，秩序就被打破。天劫是來修復秩序的。它不是在毀滅，是在修正。
宋峰睜開眼，裂縫還在麵前，閉著的，但他不再覺得它可怕。它不是敵人，它是醫生。雖然這個醫生的治療方法很粗暴——打碎重來。但它沒有惡意。天地沒有惡意。
宋峰站起來，對著裂縫鞠了一躬。裂縫沒有動，但它裏麵的紅光暗了一點。不是滅了，是柔和了。
他順著水脈往回走，回到荷花池邊，睜開眼。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池水上，金燦燦的。他站起來，走到池邊，把水神刀從水裏抽出來。刀身上的水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麵上，盪起一圈圈漣漪。他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刀身裡的水在緩緩流動，青碧色的，像一條小河。小河裏有魚，有蝦，有荷花，有淤泥裡的種子。種子在發芽，很慢，但它在發。他看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池邊的阿月。阿月正蹲在那裏，把那條木頭河和那條木頭裂縫並排擺在一起，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它們。
“宋大哥，你看，它們在一起了。”阿月指著那兩木頭。
宋峰蹲下來，看著那兩條木頭。一條河，一條裂縫。並排躺著，像在說話。
“嗯。”他說，“它們在一起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條木頭河。他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彎彎曲曲的，河麵上的波紋一道一道的。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宋大哥說天劫不是惡意，是醫生。他給它鞠了一躬。刻了一條河，和裂縫並排，它們在一起了。你那裏，也有河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宋大哥還在池邊坐著，水神刀在手裏發光。阿月知道，他在和天劫說話。它們能聽懂。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