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說要給弟弟刻一個木馬,林婉兒以為他隻是說說。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柴房裏,翻出幾塊木板,搬到了老槐樹下。
木板是雷震劈柴剩下的邊角料,有厚有薄,有長有短,堆在角落裏落滿了灰。阿月用舊抹布把灰擦乾淨,一塊一塊擺在石桌上,比劃著大小。他從來沒有刻過這麼大的東西——以前刻的都是小玩意兒,蓮子、水滴、花、劍,最大的也不過巴掌大。木馬要比巴掌大得多,至少要有小板凳那麼高,弟弟才能騎上去。他有點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雷震從廚房裏探出頭,看到阿月對著幾塊木板發獃,走過來蹲下。“要幫忙?”阿月搖搖頭。“不要。我要自己刻。”雷震點點頭,沒有堅持,從懷裏掏出那塊黑磨刀石放在石桌上。“需要了喊我。”他轉身走回廚房。
阿月拿起一塊最厚的木板,用尺子在上麵畫線。先畫馬身子,長方形的,一頭大一頭小。再畫馬脖子,彎彎的,從身子前麵伸出來。再畫馬頭,圓圓的,耳朵尖尖的。畫完了,他退後幾步看。不像馬,像一頭驢。他把線擦掉,重新畫。這回他畫得仔細些,身子長一點,脖子粗一點,頭小一點。像了。
他拿起那把舊刻刀,沿著線開始刻。木板很厚,刻刀太小,一刀下去隻能刻掉薄薄一層。他不著急,一刀一刀地刻,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了一地。林婉兒從屋裏出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回屋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邊。阿月喝了一口,繼續刻。
刻了一上午,馬身子出來了。他把木板翻過來,摸著刻出來的輪廓,不是很光滑,坑坑窪窪的,但確實是馬的身子。他笑了笑,又拿起刻刀,繼續刻脖子。
下午,宋峰從荷花池邊走過來,蹲在阿月旁邊看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水神劍,拔劍出鞘。“用這個刻。”阿月看著水神劍的劍刃,薄薄的,亮亮的,上麵有水波一樣的紋路。“這是劍,不是刻刀。”宋峰把劍遞給他。“劍也能刻。隻要快,什麼都行。”阿月接過劍,劍很輕,握在手裏幾乎沒有重量。他試著用劍刃在木板上刻了一下,木頭像豆腐一樣被切開,切口光光滑滑的,不毛不糙。他愣住了。“好快。”宋峰點點頭。“小心點,別割到手。”阿月握著劍,小心翼翼地刻著。劍太快,他不敢用力,隻是輕輕一帶,木屑就捲起來了。他刻得比上午快多了,不到半個時辰,馬脖子和馬頭就刻出來了。他把劍還給宋峰。“謝謝宋大哥。”宋峰接過劍,插回腰間。“用完了還我。”阿月點點頭,拿起舊刻刀繼續修整細節。
傍晚,雷震把飯菜端上桌,喊阿月吃飯。阿月搖搖頭。“不餓。再刻一會兒。”雷震走過來,看到木馬已經成形了,四條腿還沒刻,身子、脖子、頭都有了。他蹲下來,摸了摸馬頭。“像。”阿月的眼睛亮了。“真的?”“嗯。像你。”阿月愣了一下。“像我?”雷震指了指馬頭的眼睛。“眼睛像。和你一樣,圓圓的,亮亮的。”阿月笑了。“那弟弟騎上去,就像騎著我。”雷震站起來,拍拍他的頭。“吃飯去。明天再刻。”阿月點點頭,把木馬搬到屋簷下,用布蓋好,走回屋裏。
晚上,七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飯,聊著天。阿月坐在林婉兒和星漪乙中間,左邊是母親,右邊是姐姐。他吃著飯,時不時看一眼屋簷下那塊布。林婉兒注意到他的目光。“明天再刻,別急。”阿月低下頭。“我刻得慢。怕弟弟出生了還沒刻完。”林婉兒笑了。“他春天纔出生,還有好幾個月。你一天刻一點,肯定來得及。”阿月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阿月又跑到屋簷下,掀開布看木馬。月光照在木馬上,馬頭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真的在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你等會兒,我明天再刻。”木馬沒有回答,但阿月覺得它在聽。他把布蓋好,回屋睡覺。
躺在床上,阿月摸著那把舊刻刀,想著木馬還差什麼。四條腿、一條尾巴、一對耳朵、還有馬鞍。腿要刻得直,不然站不穩。尾巴要刻得彎,像真的馬尾。耳朵要刻得尖,馬才精神。馬鞍要刻得平,弟弟坐著才舒服。他在心裏一樣一樣地想著,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阿月就爬起來了。他跑到屋簷下,掀開布,拿起刻刀繼續刻。先刻四條腿。他把木板翻過來,在底部畫了四個長方形,沿著線一刀一刀地刻。木板很厚,刻刀很小,他刻了整整一個上午,四條腿才勉強成形。有粗有細,有長有短,站不穩。他把長的削短,粗的削細,比著比著,終於一樣長了。他把木馬立起來,四條腿著地,穩穩的。他笑了。
下午,宋峰走過來,蹲在木馬旁邊,從懷裏掏出水神劍。“用這個刻尾巴。”阿月接過劍,在木馬屁股後麵刻了一條彎彎的尾巴。劍太快,他輕輕一帶,尾巴就出來了,彎彎的,翹翹的,像真的馬尾。他又用舊刻刀修了修邊緣,把毛糙的地方刮光滑。宋峰看著那條尾巴。“好看。”阿月笑了。“還差耳朵和馬鞍。”他拿起刻刀,在馬頭上刻了兩個尖尖的耳朵。一大一小,左邊比右邊高一點。他看了看,把左邊削低,右邊削高,還是一高一低。他削了好幾次,終於一樣高了。他又找了一塊薄木板,刻了一個馬鞍,放在馬背上。馬鞍有點大,他削了削邊,剛剛好。
天黑了,阿月把木馬搬到老槐樹下,讓每個人看。雷震蹲下來,摸了摸馬頭。“好馬。”秦老大夫拄著柺杖走過來,看了看。“好馬。”白先生負手而立,看了看。“好馬。”星漪乙走過來,摸了摸馬背。“好馬。”林婉兒走過來,看著木馬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和阿月的眼睛一樣。她笑了。“好馬。”宋峰走過來,看著木馬。“好馬。”
阿月把木馬搬到林婉兒房間的床邊,靠牆放著。“等弟弟出生了,就讓他騎。”林婉兒看著木馬。“他還沒出生,你就對他這麼好。”阿月搖搖頭。“他不是還沒出生,他是在你肚子裏。我能感覺到他。”他把手貼在林婉兒的肚子上。“他在動。”林婉兒笑了。“他還小,不會動。你感覺錯了。”阿月搖搖頭。“沒感覺錯。他在踢我。”林婉兒愣了一下,把手也貼在肚子上。確實有動靜,很輕,像小魚吐泡泡。她眼睛紅了。“他真的在動。”阿月笑了。“他在跟木馬打招呼。”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把舊刻刀。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木馬刻好了。弟弟在母親肚子裏動了,他在跟木馬打招呼。你那裏,也有木馬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木馬站在林婉兒床邊,等著春天,等著弟弟出生。阿月閉著眼,想著弟弟騎木馬的樣子。不急,春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