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首富 019
暗箭與台階
碧珠那日的試探，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除了當時那點微瀾，並未掀起更大的風波。林薇依舊每日沉穩當差，彷彿無事發生。她甚至在對上碧珠時，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讓人挑不出錯處。
這種不動聲色的應對，反而讓碧珠有些無從下手，幾次不痛不癢的言語擠兌，也被林薇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
林薇心裡清楚，碧珠的敵意，無非是源於她這個“外來者”可能分薄了主子身邊的資源和關注。這種嫉妒在深宅大院裡再尋常不過，應對之道，不是硬碰硬，而是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價值高到讓這些暗箭難以企及，或者讓放箭的人覺得得不償失。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有用”的事情上。除了將日常差事做到極致，她開始更加留意柳雲裳的喜好和習慣。
柳雲裳畏寒，她便總在小姐起身前，將暖閣的地龍燒得更旺些，卻又不會過熱導致乾燥；柳雲裳不喜熏香過濃，她便在熏籠裡多加一層隔片，讓香氣隻淡淡縈繞在衣物間；柳雲裳偶爾會對著窗外殘雪發呆，她便會在擦拭窗台時，悄悄將一瓶插著綠萼梅的細頸瓶擺放在她視線所及的最佳角度。
這些細微處的體貼，如同春雨，潤物無聲。柳雲裳雖未明言，但眉宇間對林薇的滿意，卻是拂柳和夏荷都能感受到的。
這天，宮裡賞下幾匹新樣的雲錦，光華燦爛。柳雲裳十分喜愛，命人小心收好，等著年後找最好的繡娘裁製新衣。負責保管衣料庫房鑰匙的，正是碧珠。
傍晚時分，柳雲裳忽然想起要再看看那匹月白色的雲錦，想著該如何設計紋樣，便讓林薇去庫房取來。
林薇領命去了。碧珠正在庫房外間和幾個小丫鬟說笑，見林薇來取料子，臉上笑容淡了些，慢騰騰地起身去開內間的鎖，嘴裡還說著：“小姐真是的，這都收好了，天都快黑了，何必再折騰一遍。”
林薇隻當沒聽見，跟著她進了內間。碧珠找到那匹月白雲錦，正要取下，手忽然一頓，驚呼道：“哎呀！這……這料子邊上怎麼勾了絲！”
林薇心中一凜，湊近一看，果然在那匹雲錦的邊緣，有一處極不顯眼的抽絲痕跡，若非仔細檢視，幾乎發現不了。
碧珠立刻變了臉色，指著那處對林薇道：“你看！這可不是我弄的！定是之前收進來的時候就不小心勾到了！阿薇，你現在來取，這……這可如何是好？小姐若是怪罪下來……”
她語速又快又急，眼神卻緊緊盯著林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這意思很明顯，要麼林薇自己認下這“取貨時不察”的過失，要麼就得扯皮是誰收存時出的問題，但庫房是碧珠負責，最後難免鬨大，對剛來錦繡閣不久的林薇絕無好處。
林薇看著那處抽絲，又看看碧珠強作鎮定卻難掩心虛的眼神，心中瞬間明瞭。這恐怕不是意外。碧珠是想藉此機會，給她一個下馬威，甚至讓她在小姐麵前失寵。
電光火石間，林薇已有了決斷。她沒有驚慌，也沒有立刻辯解，而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處抽絲，仔細看了看，然後抬頭對碧珠，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
“碧珠姐姐彆急。奴婢瞧著，這絲抽得不長，而且是在布邊內側，並不顯眼。小姐隻是要看紋樣，未必會注意到這裡。即便注意到了……”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誠懇，“姐姐掌管庫房一向穩妥，此次想必也是無心之失。若是鬨將起來，驚擾了小姐，反倒不美。不若……我們先悄悄將料子送去，若小姐沒發現，自是最好。若萬一問起……奴婢便說，是奴婢取的時候，不小心在門框上輕輕蹭了一下。小姐仁厚，想必不會為這點小事重罰。”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碧珠台階下，又將可能的風險攬到了自己身上——一個“取貨不察”的小過失，比起“保管不善”導致禦賜之物受損的罪名，可輕多了。
碧珠愣住了，她沒想到林薇會是這個反應。她預想中的推諉、爭辯甚至哭訴都沒有發生，對方反而主動將責任攬了過去，替她解了圍。
看著林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我們是一邊的”意味的眼神，碧珠臉上陣紅陣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那點陷害的心思，在對方這種以德報怨（至少表麵上是）的態度麵前，顯得格外卑劣和小家子氣。
“……這，這怎麼好讓你擔著……”碧珠語氣乾澀，氣勢已然弱了下去。
“姐姐客氣了，同在小姐跟前當差，互相擔待是應該的。”林薇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小心地抱起那匹雲錦，“那奴婢就先給小姐送去了？”
碧珠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默默讓開了路。
林薇抱著雲錦，步履平穩地走出庫房。背後，碧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那裡麵，怨恨似乎淡了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
回到正房，柳雲裳果然隻關注雲錦的紋樣，對那點微不足道的抽絲並未留意。林薇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事後，碧珠雖未明著道謝，但對林薇的態度卻明顯緩和了許多，至少不再主動尋釁。
拂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私下對夏荷感歎：“這個阿薇，倒真是個有胸襟、有城府的。碧珠那點手段，在她麵前，如同兒戲。”
夏荷撇嘴：“碧珠就是心眼小！阿薇比她強多了！”
林薇並不知道拂柳的評價。她隻知道，自己又一次憑借冷靜和策略，化解了一場潛在的危機。
有時候，退一步，看似吃虧，實則是為了進兩步。
在這深宅裡，懂得何時彎腰，比一味硬頂更重要。
她看著窗外漸沉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前方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