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02章 有點後悔
當年的趙衛紅也長著和豔華現在這樣的一雙看似無害、實則藏著執拗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讓方振富和趙衛紅、趙衛平姐妹兩個產生了曖昧。方菊芳轉身又不由自主地看向王豔麗,這個女孩也有著這樣的兩隻眼睛,不過此時還沒有把她迷人的魅力發射出來。方菊芳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停滯。她一直以為豔華的性格像自己那樣沉靜內斂,可此刻她那眉眼間流轉的神韻和她那低頭淺笑時不經意流露的風致,無一不在提醒方菊芳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眼前這個讓她傾注了全部心血養育的、引以為傲的親生兒女,正不可逆轉地、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出他們生物學上另一半血脈的特征。
方菊芳內心的弦卻越繃越緊,這時候她在宴席上又發現了兩個如同夢魘般的身影,趙衛紅和趙衛平姐妹。他們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向兩位老人和李國棟等領導依次敬酒。方菊芳看到她們姐妹兩個和自己的那對孿生兒女笑得一樣的甜美麵孔時,她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間冷卻了。
今天的趙衛紅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藕色旗袍,趙衛平在風韻上與姐姐也一點也不遜色,她們走到方大軍麵前,眼中帶著欣賞和讚許,言語裡含著母性的溫柔善良與慈愛尊嚴:
“大軍,恭喜你。翱翔藍天,前程萬裡。”
“豔華,也恭喜你,事業蓬勃,心想事成!”
她們的聲音溫柔得像細針一樣紮進方菊芳的耳膜。方大軍禮貌地道謝,神態自然,顯然並不知曉眼前這個女人與他身世之間那千絲萬縷、令人難堪的關聯。趙衛紅看向方豔華時,竟然輕輕拍了拍方豔華的手臂,這個略顯親昵的動作,讓方菊芳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們怎麼敢!怎麼敢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的孩子!
方菊芳在心中無聲地呐喊。看著趙衛紅那與自己女兒隱隱相似的眉眼,一股混雜著嫉妒、恐懼和強烈佔有慾的陰影如同毒藤般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幾乎要讓她窒息。她生怕從這對姐妹的眼神和言語中,窺見任何可能喚醒孩子們身世疑雲的端倪,更怕她們那來自“另一條血脈”的注視,會玷汙了她精心為孩子們鋪就的、看似純淨無瑕的前路。
趙衛紅和趙衛平姐妹,在與孩子們說完話後,目光流轉,最終定格在了正與賓客談笑風生的方振富身上。她們相視一眼,便端著酒杯,嫋嫋娜娜地朝他走了過去。而這一刻,方菊芳感覺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方振富看到她們姐妹走來連忙站起,笑著端起了酒杯。趙衛紅和趙衛平分彆舉起酒杯,各自帶著一種隻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熟稔與微妙:
“振富哥,恭喜你。培養出這麼優秀的一雙兒女!”
“振富哥,真是辛苦了!你可真棒!”那聲“你可真棒”語調微微拖長,含義曖昧,彷彿在提醒著他,這“真棒”的背後也摻雜著她們趙家的血脈。
方振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眼神閃爍又帶著幾分尷尬和幾分慌亂。他幾乎是倉促地舉起杯,含糊地應道:“謝謝,謝謝你們能來。”
一股熾熱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屈辱感,猛地衝上方菊芳的頭頂,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緊咬發出的咯咯聲,握著的酒杯微微顫抖,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晃動著,如同她此刻洶湧澎湃幾近失控的情緒。她真想立刻衝過去,將手中的酒潑向那兩個女人,將她們從那和諧的畫麵中撕裂開來!她想大聲質問方振富,為什麼還會對她們露出那樣的神情!
就在她腳步幾乎要邁出的那一刹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周圍賓客投來的、帶著探尋與好奇的目光。她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不能!絕不能在這裡失態!
方菊芳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地摁迴心底最深處。臉上那幾乎要碎裂的完美麵具,被她以驚人的意誌力強行重新拚湊和固定。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鬆朝著方振富和趙家姐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步伐看似從容,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她走到方振富身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丈夫的臂彎,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方菊芳看向趙衛紅和趙衛平,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甚至堪稱優雅的笑容,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涼的寒意。
“衛紅,衛平,謝謝你們來為大軍和豔華慶祝。”
方菊芳的聲音平穩得出奇,彷彿剛才那個幾乎失控的人根本不是她,“振富他啊,就是太容易感慨,看到孩子們出息,比誰都高興。”她輕輕拍了拍方振富的手臂,語氣親昵,卻帶著一種無聲的警告,既是在對丈夫說,也是在向趙家姐妹宣告:這個男人,是她的;這個家,是她的;今天的榮耀,更是屬於她方菊芳的!
方菊芳舉起酒杯,姿態優雅:“來,我替振富和孩子們,再敬你們一杯。”
趙衛紅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趙衛平則下意識地避開了方菊芳那看似帶笑、實則銳利如刀的目光。杯壁相碰,發出清脆卻冰冷的一聲響。
方菊芳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喉嚨裡如同嚥下了一團火,一團冰。她成功地維持了體麵,沒有讓這場盛宴變成一場哄劇。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些東西已經再次碎裂,並且,她對趙家姐妹,對方振富那未曾完全割斷的過往,燃起了更深的、難以熄滅的怨恨之火。
就在這時,喝得有點高了的李國棟拉著方大軍的手,聲音洪亮得足以讓鄰近幾桌都聽得真切:
“大軍,是我的好外孫!”李國棟拍了拍方大軍的肩膀,“去了陸航旅,放開手腳乾!你們旅長王老虎,當年是我手下的兵,政委小劉,也是我從參謀處提拔起來的!有外公在,所有的事情,那都是一路綠燈!”他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好好乾,儘快提乾!前途,光明得很!”
這番毫不避諱的話,讓周圍幾位聽到的賓客神色各異,有羨慕,有恭維,也有人低頭掩飾眼中的複雜。方大軍年輕的臉龐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他不太習慣這種**裸的“鋪路”,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壓力。他挺直腰板,恭敬地回答:“是,外公!我一定努力,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又幾杯酒下肚,李國棟臉上的紅光更盛,眼神開始有些迷離,說話的聲音也帶上了些許含糊。他揉了揉太陽穴,對著身旁一直細心照應的方菊芳擺了擺手:
“菊芳啊……”李國棟看著方菊芳,似乎少了方纔的豪氣,多了幾分長輩的依賴,“頭有點昏了,撐不住嘍。你,你單獨送我去休息室歇會兒。”他特意加重了“單獨”兩個字,然後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酒氣卻異常認真地說:“你李叔叔還有好多心裡話,要單獨跟你說說。”
這話語裡的鄭重,讓方菊芳心頭微微一緊。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好的,李叔叔,我扶您過去。”她依舊保持著公開場合的稱呼,但動作卻極為輕柔,穩穩地攙扶住李國棟沉重的身軀,在眾人或理解或探究的注視下,緩緩離開了喧囂的宴會廳。
走向休息室的走廊安靜了許多,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李國棟幾乎將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方菊芳身上,他不再說話,隻是偶爾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那歎息裡,似乎裹挾著無數未儘的話語和深沉的情感。
方菊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心中卻如同揣著一麵鼓。李國棟那句“好多心裡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她知道,接下來要聽到的,恐怕不僅僅是李國棟的醉話,更可能是一些重要的囑托或秘密。
厚重的休息室門“哢噠”一聲被方菊芳輕輕關上,瞬間將宴會廳的喧囂隔絕在外,彷彿切換到了另一個靜謐而私密的世界。室內隻亮著-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卻也給空氣增添了幾分沉滯。
李國棟沒有立刻坐下,他示意方菊芳扶他到沙發邊,然後卻掙脫了她的手,自己站穩了。他轉過身,就那樣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地、近乎貪婪地端詳著方菊芳的臉龐。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裡威嚴的司令員,而像是一個想要從晚輩臉上尋找某種印記的老人。
看著看著,李國棟的眼神漸漸飄忽,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在了遙遠的過去。
“菊芳啊!”他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更深沉的感慨,“剛纔看著你,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又想起了老團長朱京坡,我們的朱團長“
李國棟緩緩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盯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陷入了回憶:“那是在朝鮮,第二次戰役的時候,長津湖!媽的,真冷啊,零下三四十度,撒尿都得帶根棍子……”他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那刻骨銘心的寒意。
“我們團打穿插傷亡很大,老團長的警衛員也犧牲了。後來,在一個幾乎被炸平的小村子裡,我們找到了一個倖存的朝鮮小姑娘,叫金順姬。大概也就十六七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凍得嘴唇發紫,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抬起頭,看向方菊芳,眼神灼灼,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混合著對往昔的追憶和對某種行為的欣賞與激動。
“那天晚上,在那個冰窖一樣的破房子裡,老團長他就把那個小姑娘,裹進了自己的被窩裡!”李國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敘述傳奇般的激動,“不是為了彆的!就是為了活命!兩個人擠在一起,用體溫相互取暖,不然都得凍死在那鬼地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這纔是真男人!頂天立地的漢子!有情有義敢作敢當!後來,他還想辦法把那個小姑娘送回了後方……”李國棟的語氣裡充滿了對老團長那種打破常規、遵循生命本能和內心情感的“男人氣概”的由衷敬佩。
隨即,李國棟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被一種巨大的失落和深深的懊悔所取代。他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長長地、帶著酒氣地歎了一口氣。
“可我呢?”李國棟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充滿了自嘲與不甘,“我李國棟,一輩子謹小慎微,循規蹈矩,從一個小兵乾到軍區司令員,肩膀上將星閃耀……可回過頭看看,我他媽的連個身邊漂亮女兵的手都沒敢摸過一下!
這話語如同驚雷,在安靜的休息室裡炸響,讓方菊芳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她從未想過,表麵十分威嚴的省軍區司令員內心竟藏著這樣的隱秘和遺憾。
李國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痛心疾首地繼續說道:“現在退下來了,無權無勢,就是個糟老頭子了有時候半夜醒來,想想這一輩子,除了打仗,就是開會,除了命令,就是報告真他媽沒勁!真有點後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