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03章 太脆弱了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涼和不甘。他將內心深處那份對壓抑人性的體製的微妙怨恨,以及對錯過生命中某些原始衝動與歡愉的追悔,在這一刻,借著酒意,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休息室裡一片寂靜,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壁燈的光線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照得更加清晰,那不再是一個司令員的容顏,而是一個充滿遺憾的普通老人的臉。方菊芳站在那裡,心中五味雜陳,父親這番驚世駭俗的醉後真言,讓她看到了榮耀軍裝之下,那個被束縛、被壓抑了一生的真實靈魂。
“菊芳!”李國棟抬起頭,醉眼朦朧地凝視著她,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威嚴,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癡迷的、穿越時光的恍惚。“你,你這樣走過來背光的那一下,真像,太像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方菊芳微微一怔,放緩了聲音:“李叔叔,您喝多了,我像誰?”
“像,像順姬!朝鮮的那個小姑娘,金順姬!”李國棟喃喃道,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女兒,看到了遙遠的過去,“那雙眼睛,那眉眼的弧度,一模一樣啊!”
李國棟用力晃了晃頭,似乎想讓自己更清醒些,話語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積壓已久的秘密傾瀉而出:“菊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嗎?今天你李叔叔告訴你,你就是朱京坡團長和金順姬的女兒!我是你的李叔叔啊!孩子,我以前就是看著可從來不敢認你!”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方菊芳的頭頂!朱京坡?金順姬?李叔叔?這幾個名字組合在一起,又一次指向了方菊芳的身世之謎。李國棟曾經給她講過這段曆史,他現在喝多了竟然又一次把她打成從未聽到過的這段曆史的人!
李國棟看著方菊芳震驚而蒼白的臉,眼中充滿了混雜著愧疚、憐愛和某種解脫的複雜情緒。他像個孩子般,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怯怯地開口:
“孩子,我,我是李叔叔,李叔叔想抱抱你,行嗎?就一下……”
方菊芳看著眼前這個瞬間褪去了所有光環、隻是一個沉浸在往事和愧疚中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渴望與脆弱,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當。她驀然又回想起當年朱京坡也是給她來了這麼一個請求,最後才死在了轉機的懷裡。方菊芳現在儘管內心驚濤駭浪,儘管這個要求讓她無所適從,但多年來對這位李叔叔的敬愛,以及此刻油然而生的憐憫,讓她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方菊芳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微不可聞:“好吧,李叔叔!”
她剛俯下身,李國棟便猛地伸出雙臂,緊緊地、幾乎是用了全身力氣抱住了她。那不是一個父輩的擁抱,那力道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瘋狂和跨越了倫理界限的熾熱。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身體微微顫抖,呼吸粗重。
方菊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這個過於用力的擁抱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和不適,她下意識地想掙脫。
然而,還沒等她動作,李國棟卻突然鬆開了她一點,雙手捧住她的臉,眼神狂亂而迷離,嘴裡含糊地說道:“像,太像了,順姬,金順姬……”話音未落,他竟不由分說,帶著酒氣的嘴唇粗暴地、瘋狂地印在了方菊芳的臉頰上、額頭上,一連好幾下。
那帶著溫濕觸感的親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方菊芳渾身一顫!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倒流,一股巨大的惡心和駭然從心底升起!她用力一把推開了李國棟,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用手背使勁擦著被親過的地方,臉上血色儘失,寫滿了驚懼、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屈辱。
李國棟被她這一推,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和精神,頹然地向後癱倒在寬大的沙發裡。他仰著頭,大口喘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卻奇異地呈現出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虛脫表情,嘴裡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好了,這回我終於滿足了,對不起了順姬……”
方菊芳死死地盯著沙發上那個瞬間蒼老下去的身影,大腦一片混亂。身份的驚天秘密,與剛才那令人作嘔的侵犯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如同墜入冰火兩重天。這個夜晚,這場慶功宴,最終以這樣一種荒誕、殘酷而又令人心碎的方式,在她的人生中劃下了一道永難癒合的深刻裂痕。休息室裡,隻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那彌漫在空氣中、幾乎令人窒息的秘密與罪惡感。
子夜時分,方家老宅沉入一片靜謐。月光像一匹被稀釋的銀紗,流淌在方菊芳的主臥裡。方菊芳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天花板的紋路在黑暗中扭曲變形,彷彿化作了李國棟那張醉意朦朧、傾吐秘密後又行為失控的臉。
“朱京坡和金順姬的女兒……”
“我是你的李叔叔……”
“想抱抱你……親一口……”
這些話語,連同那粗暴的、帶著酒氣的親吻觸感,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反複回放,每一次都激起一陣冰冷的戰栗和翻湧的惡心。她下意識地又用指尖擦了擦臉頰,儘管麵板早已被她搓紅。身份的顛覆,情感的衝擊,倫理的越界……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糾纏在她心裡,幾乎讓她窒息。
方菊芳側過頭,看著身旁已然熟睡的方振富。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呼吸平穩。這個她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此刻看起來竟有些陌生。她所認知的世界,她所以為的出身,在一夜之間崩塌了。她不再是那個根正苗紅、背景清白的方菊芳,而成了一個身世成謎、連自己血脈源頭都模糊不清的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就在這時,方振富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搭了過來。這尋常的夫妻間的接觸,此刻卻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方菊芳內心沉重的黑暗。她猛地意識到,無論她的血脈來自何處,無論李國棟(或者說“李叔叔”)帶來了怎樣混亂的過往,眼前這個家,纔是她真實的、唯一的立足之地。
她的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睡在各自房間裡的孩子們——大軍、豔華、二軍,還有那三個讓她內心複雜卻也撫養多年的“外姓”孩子,豔麗、李銘、新軍。白天宴會上,那些關於孩子們的竊竊私語,此刻與李國棟帶來的身份危機感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巨大的、令人恐慌的推力。
脆弱!這個家太脆弱了!
無論是孩子們可能因出身而麵臨的指指點點,還是方菊芳自己這剛剛被揭露的、不堪一擊的身世背景,都像隱藏在暗處的利刃,隨時可能將這個家割裂得支離破碎。她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她絕不允許!
一種近乎偏執的決心,在極度的混亂和恐慌中破土而出,迅速變得堅硬如鐵。
方菊芳輕輕拿開方振富的手臂,坐起身來。黑暗中,她的背影挺直,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她推了推身邊的丈夫,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那顫抖之下,是磐石般的堅定。
“振富,醒醒。”
方振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借著月光看到妻子異常清醒且嚴肅的臉龐:“菊芳?怎麼了?這麼晚了……”
方菊芳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灼灼,彷彿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緊緊盯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如同在立下誓言:
“振富,我們這個家,”她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極具分量,“成分太複雜了,你我的過往,孩子們的來曆……還有……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她沒有提及李國棟吐露的秘密,但那未儘之語中包含了這最新的、也是最沉重的砝碼。
方振富敏銳地察覺到妻子話中有話: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李叔叔告訴我她的聲音突然哽咽,我是一段異國戀情的結晶,是戰火中兩個陌生人的血脈延續。
月光下,方菊芳的眼淚無聲滑落:我突然明白,我們每個人都像棵樹。看似挺拔向上,地下的根係卻可能延伸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方振富震驚地想要開口,卻被她輕輕按住手臂:
我們的家庭就像一座精心修建的園林。大軍的英氣,豔華的才情,二軍的靈氣,都是園中最美的景緻。可那些看不見的根係。豔麗的敏感,李銘的倔強,新軍的迷茫,還有我剛剛知曉的身世,這些纔是決定園林會不會在風雨中傾覆的關鍵。
她的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孩子們房間的方向:你知道嗎?今天宴會上,我看著三個孩子坐在角落的樣子,就像看見當年那個在軍區大院裡,因為身份特殊而總是獨處的自己。
“這樣的家,經不起風浪,一點都經不起。”方菊芳的語氣帶著深刻的憂慮,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醒,“要想不被外人欺負,想讓孩子們將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他們的父母是誰、出身如何,都能徹底挺直腰桿,不受白眼,不被人拿身世說事……”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屈辱和不安都轉化為力量,斬釘截鐵地宣告:
“我們就必須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沒人敢再說閒話!強大到任何風浪都動搖不了我們!強大到……我們可以自己製定規則,保護我們想保護的一切!我們要讓大軍在藍天找到自由,讓豔華在講台收獲尊重,讓二軍在畫布上揮灑才華。更要讓豔麗學會用智慧守護自己,讓李銘明白剛強不是唯一的鎧甲,讓新軍懂得每個生命都值得被溫柔以待。
可是方振富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方菊芳的指尖輕撫過丈夫緊鎖的眉頭,這條路會很艱難。但你要相信,愛的本質不是血脈的延續,而是生命的托舉。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孩子們塑造成我們想要的樣子,而是幫他們成為他們本該成為的人。
她望向窗外的天際,聲音如晨曦般既溫柔又充滿力量:
總有一天,當我們的園林鬱鬱蔥蔥,當每棵樹都能頂天立地,那些關於根係的閒言碎語,都會化作滋養他們的春雨。到那時,我們給予他們的不是權勢與財富,而是一個讓他們永遠不必低頭做人的底氣。
方振富注視著妻子在月光中愈發清晰的身影,突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正在用她特有的方式,為這個家撐起一片永不傾塌的天空。而他們所要做的,就是讓這片天空下每一棵成長的樹,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