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08章 並成大船
王振明慢慢抬起頭,接過父親遞來的手帕,笨拙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淚水擦去後,他眼裡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澈光亮。那是頓悟後的通透,是放下執念後的堅定。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王振明開口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興旺不在外,不在彆人怎麼看、怎麼說,而在內,在自己心裡怎麼想、怎麼活。從今往後,我不求什麼大富大貴,要修的,是一顆能安住當下的平常心。”
劉昕看著兒子眼底的光亮,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暖意,像春風裡悄悄綻放的花,溫柔又動人。這一刻,堂屋裡的檀香味似乎也變了模樣,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沉靜的淡,反而多了幾分清甜的暖意,像是化作了佛前蓮花的清香,在這個深秋的午後,靜靜地在空氣中綻放、流淌,縈繞在每個人的身邊,也縈繞在這個終於重歸安寧的家裡。
夜幕漸漸降了下來,堂屋裡的光線慢慢暗了下去。王振明站起身,對著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告彆。走到院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望去。母親還站在堂屋的門檻前,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瘦小,肩膀微微有些佝僂,可不知為什麼,在王振明眼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卻彷彿有著撐起整個天空的力量,穩穩地立在那裡,讓他心裡無比踏實。
晚風吹過,院角的桂花樹沙沙作響,細碎的桂花從枝頭落下,帶著淡淡的甜香,像是在為他送行。王振明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桂花香和殘留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讓他心裡一片清明。他不再回頭,邁著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進夜色裡。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遲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坎上,踏實而有力。
月光像被揉碎的水銀,從王振明現在住的出租屋那扇蒙著薄塵的窗欞裡傾瀉而下,在水泥地麵上鋪開一片細碎的銀輝。屋子不大,牆角堆著幾個半舊的紙箱,裡麵裝著一家人的衣物和雜物;靠牆的舊沙發是幾年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扶手上磨出了淺褐色的布底,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墊在上麵的格子布巾都疊得整整齊齊。
王振明推開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老物件在低聲歎息,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劃破了院落的寧靜。
客廳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台燈,暖黃色的光透過有些磨損的燈罩,在斑駁的牆麵上投下淡淡的光暈,把那些經年累月留下的汙漬和劃痕,都暈染得柔和了幾分。趙衛紅和林曉雪就坐在那張褪色的舊沙發上,深褐色的絨布麵已經磨出了淺白的毛邊,兩人之間隔著小半拳的距離,都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像是在琢磨各自的心事,又像是在默默等一個歸人。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默,連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都顯得格外輕。
“我回來了。”王振明輕輕帶上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像是一汪被風吹拂過的湖水,終於褪去了往日的洶湧波瀾,隻剩下水麵的粼粼波光。他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門邊的小凳上,帆布麵上還沾著外麵的秋涼,帶著幾分夜晚的寒氣,卻沒從他身上帶出半分焦躁或急切。
趙衛紅最先抬起頭,目光落在王振明臉上時,瞳孔輕輕縮了一下。她太熟悉這個男人了。十五年的牢獄生活,曾在他眉宇間刻下深深的戾氣,那是一種被生活反複磋磨後,長出的尖銳和防備,像裹著刺的殼,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可此刻,那些尖銳像是被今晚的月光泡軟了,殼也悄悄裂開了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溫和,連眼角的細紋裡,都像是藏了幾分鬆弛,不再是往日的緊繃。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卻又先嚥了口唾沫,最終隻試探著問了句:
“媽還好嗎?”
“媽很好。”王振明在她們對麵的小板凳上坐下,凳子腿與水泥地麵接觸時,發出一聲輕而悶的“篤”響,像是在這安靜的空間裡,輕輕敲了一下。“她讓我明白了很多事,以前鑽牛角尖沒懂的,今天終於想通了。”他說著,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裡沒有了往日的煩躁,隻剩一種通透後的淡然。
“衛紅,曉雪,”王振明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愧疚,都裹在這口氣裡說出來,“這些年來,是我對不起你們。”
林曉雪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動了動,顯然是想開口說些什麼,或許是“沒事”,或許是“都過去了”,可話還沒出口,就被王振明輕輕抬起的手製止了。他的手指關節有些粗大,指尖還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指腹因為經常握工具,磨出了一層硬皮,可那抬起的動作裡,卻滿是懇切,沒有半分強迫。
“讓我說完。”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移動,從趙衛紅泛紅的眼眶,到林曉雪微微顫抖的嘴角,像是要把她們此刻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刻進骨子裡。“出獄前,我天天在想,出去後要怎麼彌補你們,要掙很多錢,要把你們受的苦都補回來,要把過去的日子找回來,要像從前那樣,把家撐起來,重新開始。”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多了幾分釋然,“可直到今天,在媽那裡看著那縷抓不住的檀香,我才明白,真正的重新開始,不是要回到從前,不是要把失去的都找回來。那些丟了的時光,掰不回來;那些受了的苦,也抹不掉。真正的重新開始,是要活明白當下,活好眼前的日子,不辜負現在身邊的人。”
王振明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反複掂量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所以我想問問你們,往後的日子,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投進了原本平靜的水麵,讓兩個女人都愣住了。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隻有台燈的光暈在牆麵上輕輕晃著。趙衛紅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身上那件格子布衫的邊角,被她反複撚搓著,很快就起了皺,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思。林曉雪則茫然地望著窗外的月光,銀輝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底一片空茫,兩人都像是站在迷霧裡,不知道未來的路該往哪裡走。
“我,我不知道。”趙衛紅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風一吹就散,連她自己都快聽不清。她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疲憊,“在澳洲的那些年,每天睜眼想的就是怎麼掙錢活下去,怎麼把新軍照顧好,房租要交,孩子要吃飯,連生病都不敢耽誤打工。回來後,心思也都在孩子身上,想著怎麼把他帶大,讓他不受委屈,不被人說閒話。至於以後嘛!”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那笑意比哭還讓人心疼,“沒想過,也不敢想。總覺得能把眼前的日子熬過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曉雪坐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沙發的扶手,指節泛白。她的語氣裡滿是自嘲的苦澀,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談以後?以前鬼迷心竅做錯了事,毀了自己,也連累了你們。讓振明你受了這麼多年的苦,讓衛紅你在國外孤零零打拚。現在能守著這個家,每天給新軍做頓飯,看著他平安長大,就已經是老天垂憐了,不敢再奢求什麼。”她說著,視線落在地麵的光斑上,不敢去看對麵的兩個人。
“我有個想法。”王振明緩緩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灼光芒。那光芒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燈塔,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我們三個人這些年來,就像三條在暴風雨裡飄搖的小船。衛紅,你在澳洲一個人扛著生活的苦,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曉雪你當初機關算儘,最後卻深陷泥潭進了監獄,嘗儘了孤獨;我呢,在牢裡憋著一股勁想贖罪,卻連彌補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沉重,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我們各自承受著風雨,卻始終被同一根纜繩係在一起。這根纜繩,就是我們對這個家的責任,是我們對孩子們的愛。從來都沒真正分開過。”
說完,他走回沙發前,慢慢蹲下身,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平視著兩個女人的眼睛。他的目光坦誠又堅定,像一汪清澈的泉,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既然分不開,既然心裡都還裝著這個家,裝著孩子們,為什麼不把三條小船並成一艘大船?一起扛風,一起擋雨,一起把日子過好,一起看著新軍、豔麗長大成人?”
客廳裡靜了下來,隻有窗外的月光輕輕灑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王振明的話像一顆石子,不僅打破了沉默,更在兩個女人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那些深埋的委屈、迷茫,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悄悄揉開了一個缺口。
趙衛紅皺了皺眉,困惑地看著他,眼裡滿是不解,連絞著衣角的手都停了下來:“你的意思是?”她實在猜不透,王振明口中“三條小船並成大船”,究竟是要怎麼個並,這些年各自的苦,她嘗夠了也怕了,不敢輕易再對未來抱什麼期待。
“我的意思是!”王振明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堅定,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砸在地麵上,擲地有聲,“從今往後,我們三個人,把過去的恩怨都放下,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曉雪身上,語氣裡滿是認可,“曉雪,你心思細膩,又肯吃苦,做的家常菜更是沒話說。還記得以前我們和趙衛國他們聚餐,你做的那道紅燒肉,肥而不膩,連最挑嘴的繆元甫都吃得停不下筷子,一個勁問你秘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昨天去小區門口轉了轉,那家空了大半年的店麵還在招租,我跟房東聊了聊,租金不算貴,我們湊湊錢就能盤下來,開個小餐館。到時候,你就做主廚,把你的好手藝亮出來,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林曉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蒙塵許久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原本空茫的眼底瞬間有了光彩。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有些不敢相信,手指無意識地鬆開了沙發扶手,指尖微微顫抖。那是一種久違的期待,像是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絲光亮,既驚喜又忐忑。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靠著手藝堂堂正正地過日子。
王振明又轉向趙衛紅,語氣裡滿是信任,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人心:“衛紅,你在澳洲的餐廳打了那麼多年工,采購食材、記賬對賬這些事,你比我們都懂,也比我們細心。到時候餐館的采購、賬目,就交給你負責,有你在,我們都放心。”
他說著,又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語氣輕鬆了些:“至於我嘛!我沒什麼彆的本事,就是力氣大。餐館裡的重活累活,比如搬食材、打掃衛生,都歸我。平時不忙的時候,我還可以開著家裡那輛舊麵包車去送外賣,多掙點錢補貼家用,爭取讓咱們的小日子早點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