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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11章 梔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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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路燈還泛著昏黃的光,“味道小廚”的卷閘門就會“嘩啦啦”地被拉開。趙衛紅總是第一個到店裡。她肩上挎著的帆布包裡,除了鑰匙和早餐,還裝著那本用了多年的賬本。

一進店,她先開啟窗戶通風,再把櫃台擦得一塵不染,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從包裡掏出賬本,攤在櫃台上。賬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硬殼,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角上還貼著一塊小小的透明膠,顯然是用了很久,卻被精心愛護著。她捏著一支舊鋼筆,筆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金屬底色,卻依舊寫得流暢。每一筆支出和收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早上買的三斤青菜兩塊五,醬油一瓶八塊三,甚至連給灶台換的一節煤氣管兩塊八,都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連幾毛錢的零頭都不會落下。字跡是工整的楷書,一筆一劃,透著股認真勁兒,就像她做人一樣,踏實、不摻半點虛的。

偶爾會有從前認識的人路過,或許是曾經的街坊,或許是知道趙家過往的熟人。他們會隔著玻璃往店裡看,眼神裡帶著異樣的好奇。想知道這個曾經風光的家庭,如今靠開小館子過得怎麼樣;偶爾也會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人。

一開始,趙衛紅總會下意識地躲開那些目光。隻要瞥見窗外熟悉的身影,她就會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櫃台上的紙巾盒,或是翻找抽屜裡的單據,耳根卻悄悄泛紅。那些目光像無形的壓力,讓她想起過去的日子,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可日子一天天過,看著小館子漸漸有了起色,看著王振明和林曉雪越來越有乾勁,她慢慢想通了:日子是自己過的,好不好隻有自己知道,沒必要為彆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後來再遇到這樣的人,她不再躲閃。反而會抬起頭,對著窗外坦然地笑一笑,笑容裡沒有尷尬,隻有對當下生活的篤定。有時候,她還會隔著玻璃揮揮手,主動問一句:“要不要進來嘗嘗?我們家曉雪做的紅燒肉,味道還不錯,都是家常口味。”大多數時候,對方會愣一下,然後擺擺手走開;偶爾也有人真的走進來,點一碗麵或是一碟菜,吃完後說句“好吃”,趙衛紅就會笑得更開心,覺得自己的堅持沒白費。

暮春的午後,陽光變得格外溫柔。“味道小廚”結束了一天中最忙碌的午市,店裡的桌椅都已經收拾乾淨,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王振明解下沾了些油汙的圍裙,搭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勞動後的疲憊,卻也藏著滿足。今天中午的客人不少,連招牌糖醋排骨都賣完了。他靠在牆邊歇了會兒,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櫃台後。

趙衛紅正低頭認真覈算今日的流水,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落在她的發頂,給她的頭發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賬本上輕輕點著,嘴裡還小聲地算著數,那專注的模樣,讓王振明的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愫。有感激,感激她在最難的時候沒有放棄這個家,陪著自己和林曉雪重新開始;有愧疚,愧疚過去讓她受了那麼多苦,在國外獨自打拚;或許還有一絲曆經滄桑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溫情,像春天裡剛冒芽的小草,悄悄在心底生長。

他看著趙衛紅筆下不斷跳動的數字,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卻整齊的字跡,突然覺得這一本小小的賬本,記的不隻是收支,更是他們一家人重新攢起來的踏實日子,是往後生活裡最珍貴的希望。他走上前,輕輕遞過一杯溫水:“歇會兒再算吧,彆累著了。”

趙衛紅抬起頭,接過水杯,對著他笑了笑:“快算了,算完咱們一起去買明天的菜。”陽光落在她的笑臉上,暖得像這暮春的風,吹得人心裡軟軟的。

王振明看著趙衛紅低頭算賬的模樣,心裡那點複雜的情愫像泡了溫水的糖,慢慢化開。他悄悄退後兩步,輕輕推開餐館的玻璃門,門軸沒發出一點聲響。巷口的風帶著暮春的暖意吹過來,混著隔壁麵包店飄出的麥香,讓人心裡軟軟的。

不遠處,賣花的阿婆正推著三輪車停在老槐樹下。車鬥裡擺滿了各色花草,月季開得豔紅,茉莉綴著細碎的白,吊蘭的藤蔓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晨露還沒完全乾,沾在花葉上,被陽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鑽,熠熠生輝。

王振明慢慢走過去,目光掠過那些熱哄的花草,最終卻停在了角落裡那一束束潔白的梔子花上。花瓣像凝了脂的玉,裹著飽滿的花苞,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清香,不濃不烈,卻鑽人心脾。一瞬間,塵封的記憶突然被掀開——很多年前,他們還住在老宅裡,院子裡也種著幾株梔子。有天傍晚,趙衛紅蹲在花前摘花瓣,夕陽落在她發梢,她笑著說:“振明,你看這梔子花,不嬌不媚的,香味卻能繞著院子飄,比那些貴氣的花耐看多了。”那時候的語氣,帶著少女般的歡喜,他一直沒忘,隻是後來被生活的瑣碎和爭執,埋在了心底。

“小夥子,要買點啥?這梔子剛摘的,回家插瓶能開好幾天。”阿婆笑著遞過一支,香味更濃了些。

王振明回過神,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軟乎乎的。他精心挑了幾支花苞最飽滿的,每一支都透著新鮮的勁兒。阿婆用舊報紙細心地把花包好,折出整齊的邊角,遞給他:“十塊錢,劃算得很。”

王振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指尖捏著錢,心裡竟有些踏實。這是前幾天趙衛紅硬塞給他的“工錢”,說他在店裡搬貨、送外賣辛苦,不能白乾。錢不多,卻是他靠自己雙手掙來的,乾淨、安穩,不像以前在商場上掙的那些,帶著算計和焦慮。

握著那束梔子花,紙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混著淡淡的花香,王振明的心竟難得地平靜下來,還有一絲久違的浪漫在心裡悄悄冒頭。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連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些,走回餐館的路上,風好像都帶著梔子的清香。

快到店門口時,王振明停了停,把花稍微理了理,確保每一片花瓣都好好的。推開門,風鈴“叮鈴”響了一聲,趙衛紅聞聲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的花,愣了一下,手裡的鋼筆都停在了賬本上:“你這是?”

王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花遞過去,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剛才路過看見,想起你以前說喜歡,就買了。插瓶裡,店裡也能香點。他沒說那些翻湧的回憶,也沒說自己挑了多久,隻把最樸素的心意,藏在了這束梔子花香裡。

趙衛紅還在低頭按著計算器,眉頭微蹙,專注於賬目數字。王振明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將那束梔子花放在了櫃台上。清冽濃鬱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趙衛紅詫異地抬起頭,當看到那束潔白的花朵和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侷促卻又帶著期待的王振明時,她愣住了。歲月的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但此刻,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睛裡,卻清晰地映出了驚訝、回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被觸動了的柔軟。

“這是,這是你買的?”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路過看著新鮮,就買了幾支。”王振明搓了搓手,語氣故作輕鬆,但微紅的耳根泄露了他的用心,“記得你以前挺喜歡這個味兒。”

趙衛紅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潔白的花瓣,冰涼的觸感彷彿一直傳到心裡。她不是容易被感動的小女孩了,多年的磨難讓她心如磐石。但這一刻,看著這束花,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甘心在灶台間忙碌的男人,一種混雜著酸楚、釋然和微弱暖意的情緒,還是悄然湧上心頭。她抬起頭,對王振明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也顯得柔和了許多。

“謝謝,很香。”她輕聲說著將花束拿近,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時,林曉雪端著一摞剛剛清洗消毒完的碗筷從後廚走了出來。瓷碗邊緣還帶著溫熱的水汽,她用抹布小心地托著碗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這是她每天的日常,從清晨到日暮,洗不完的碗、切不完的菜,彷彿隻有在重複的勞作裡,才能暫時壓下心裡的不安。

可剛走到前廳門口,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定格在櫃台前那“親親密密”的一幕上:王振明微微低著頭,耳尖有些泛紅,帶著幾分難得的靦腆;趙衛紅雙手捧著那束潔白的梔子花,花瓣上的水珠還沒乾,映著光,而她臉上,竟帶著林曉雪許久未曾見過的、屬於女性的柔和笑容。那笑容不是對顧客的客氣,也不是對她的溫和,而是一種藏不住的、被珍視的喜悅。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在兩人周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構成了一幅看似和諧、甚至有些溫馨的畫麵。那畫麵像一幅精心裝裱的畫,美好得讓林曉雪覺得刺眼。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林曉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碗筷瞬間變得無比燙手,瓷碗邊緣的溫度彷彿要透過抹布滲進麵板裡,她幾乎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死死攥住抹布,不讓碗筷“嘩啦”一聲摔落在地。

“憑什麼?”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叫囂,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快要喘不過氣。憑什麼趙衛紅就能得到這份溫情?憑什麼王振明出獄後,眼裡似乎就隻有她趙衛紅?明明當初,她為這個家付出的並不少。為了幫王振明周轉生意,她不惜去借高利貸;為了掩蓋家裡的醜聞,她獨自扛下了多少非議;後來入獄,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她承受的苦難甚至比王振明更多!

為什麼現在,他們可以像尋常夫妻一樣,一個送花、一個坦然接受,動作自然得彷彿從未有過裂痕?而自己呢?隻能像個影子,像個背負著罪名的罪人,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卑微地勞作,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強烈的羨慕像潮水般湧上心頭,隨即,更猛烈的嫉妒之火“騰”地燃燒起來,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毀。她死死地盯著那束梔子花,原本覺得清雅的白色,此刻卻刺眼得厲害;那曾讓她覺得安心的清香,也變得甜膩而令人作嘔,像一根細針,紮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過往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翻湧:出獄那天,她站在監獄門口,看到王振明和趙衛紅一起來接她,兩人並肩站著,她像個多餘的人;在店裡乾活,王振明會主動幫趙衛紅搬重物、算賬單,卻隻會對她說“辛苦了”,語氣客氣得像對待普通員工;趙衛紅雖然每天會給她留飯,會關心她的身體,可那種關心裡,何嘗不是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寬容,一種“我原諒你”的施捨?

她一直告訴自己,隻要好好乾活,隻要真心贖罪,總能被這個“家”接納。可此刻眼前這束花,像是一個確鑿的證據,狠狠印證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猜疑:在這個重新拚湊起來的家裡,她林曉雪,永遠是個外人,是個多餘的、不被真正接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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