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10章 人各有誌
方菊芳也跟著送上祝福,目光卻在店內又掃了一圈,還是沒看到趙衛平的身影。寒暄幾句後,她終究沒能忍住心中的疑問,儘量讓語氣顯得委婉:“衛紅姐,怎麼沒看見衛平啊?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她是不是去買什麼東西,還沒回來?”
這個問題一出,店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原本帶著笑意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王振明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繼續整理桌布,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布角;林曉雪更是往廚房門口縮了縮肩膀,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眾人;趙衛紅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像一層薄霧,輕輕籠在她眼底。
她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平複心情,然後輕輕歎了口氣,伸手示意方振富和方菊芳在剛擦乾淨的餐桌旁坐下:“菊芳姐,振富哥,既然你們問起了,我也不瞞你們。”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衛平她,她不會來了。”
“不會來了?”方菊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驚訝,“為什麼啊?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還是她……”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很明顯。是不是趙衛平還對王振明當年的事、對林曉雪心存芥蒂,不願意參與到他們的店裡來。
趙衛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衛平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希望這個店能開起來,也比誰都盼著振明和曉雪能重新站穩腳跟。為了這個店,她幾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前幾天裝修,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她說著,聲音頓了頓,眼底的落寞更濃了些,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遲遲沒說出衛平缺席的真正原因。
廚房飄來的肉香依舊濃鬱,可店內的氣氛卻變得有些沉重,風鈴偶爾發出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方振富和方菊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既然趙衛平如此上心,又為何在開業這天突然不來了?這裡麵,到底藏著什麼隱情?
趙衛紅頓了頓,目光緩緩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晨曦正透過雲層,在天邊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紅,可她的眼神卻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晨光,看到了那些藏在時光裡的過往。“但是她說,她無法像我和曉雪一樣,每天都守在這裡。”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她說,看著這間小店,會讓她想起太多過去的影子。想起我們趙家曾經的興旺,院子裡的石榴樹每年都結滿果子;想起後來的敗落,一家人各奔東西,連頓團圓飯都湊不齊;想起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日子。更會時時刻刻提醒她,我們如今隻能蜷縮在這樣一方小天地裡,為了柴米油鹽掙紮求存。”
方振富和方菊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陽光慢慢漫進店裡,落在趙衛紅的臉上,能清晰看到她眼角的細紋裡藏著的無奈。他們能感受到趙衛平那份深藏的痛苦。那是一個曾經站在高處的人,跌落塵埃後難以釋懷的驕傲,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心裡,拔不掉也磨不平。
“衛平說,”趙衛紅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哽咽,她抬手輕輕按了按眼角,像是怕眼淚掉下來,“她的心被困在過去了,還沒完全走出來。她怕自己每天在這裡,心裡的怨氣、不甘會忍不住冒出來,反而影響了店裡的氣氛,壞了大家重新開始的興致。她說‘姐姐,你和曉雪能放下能低頭,是你們的豁達。但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那她現在?”方振富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滿是關切。他想起趙衛平小時候的模樣,紮著兩個羊角辮,總跟在趙衛紅身後,眼神裡滿是天真,誰能想到,如今她會活得這樣擰巴。
“衛平找了一份工作!”
趙衛紅收回目光,落在桌麵上那道淺淺的劃痕上,聲音平靜了些,“在一家連鎖超市做倉儲管理,三班倒,有時候要忙到後半夜,雖然辛苦,但她說心裡踏實。”
方振富歎口氣:“真是苦了衛平了!”
趙衛紅頓了頓,像是在轉述趙衛平當時的語氣,帶著幾分固執的認真,“她說,用自己掙的乾淨錢,不用依賴任何人,心裡不慌。她也說了,店裡如果有需要體力的活,比如搬米搬油,或者遇到什麼難處,她下班休息的時候一定會來幫忙。但是……”趙衛紅再次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滿是姐妹間的心疼,“她說,她可能沒辦法把這裡當做‘事業’或者‘歸宿’,全身心地投入進來了。”
一時間,小店內一片寂靜。隻有灶台上燉著高湯的鍋裡,發出輕微的“咕嘟”聲,湯汁翻滾的氣泡聲,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林曉雪不知何時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洗好的青菜,聽到這裡,她悄悄停下腳步,眼神裡滿是理解。她懂那種被困在過去的滋味,隻是她比趙衛平,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勇氣。
方菊芳之前心中的那點不悅,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理解和同情。她想起趙衛平那雙總是帶著倔強和清高的眼睛,想起之前裝修時,趙衛平明明累得直不起腰,卻還是拒絕彆人幫忙的樣子。那是一個曾經驕傲的女人,在經曆家族巨變、世事滄桑後,難以完全放下身段,與過往徹底和解的堅持。她不是不念親情,恰恰是因為太在乎,太想守住心裡最後一點驕傲,才無法以這樣一種示弱的方式,日日麵對曾經的人和事。
方振富也是感慨萬千,他看了看身邊低著頭、神色複雜的王振明,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話,卻一切儘在不言中。那拍拍裡,有安慰,有理解,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最後,趙衛紅看著方振富和方菊芳,眼神裡交織著無奈、理解與釋然,用一句充滿禪意卻又帶著無儘唏噓的話做了結尾:“振富哥,菊芳姐,這大概就是人各有誌,也各有其路吧。強求不得,也勉強不來。”
這聲“人各有誌”,在這個晨曦初露的清晨,在這間充滿希望卻也承載著過往沉重的小店裡,顯得格外蕩氣回腸。它包含了對姐妹選擇的理解,包含了對現實的無奈,包含了對各自命運選擇的尊重,也隱隱預示了這個重新聚合的“家”,未來或許仍將麵臨因不同心性、不同選擇而帶來的波瀾。但此刻,沒有人再糾結於趙衛平的缺席,隻剩下對彼此的體諒,和對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新生的珍惜。
第一縷陽光終於穿透雲層,帶著清晨特有的暖意,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味道小廚”光潔的實木桌麵上,在桌角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光線也漫過每個人的臉龐——照在趙衛紅略帶疲憊卻依舊溫和的臉上,落在王振明緊抿卻漸漸放鬆的嘴角,也灑在林曉雪微微泛紅的眼角。新的一天確實開始了,新的生活也在晨光裡拉開了序幕,可過往的烙印與心底的執念,依舊像影子一樣,悄悄跟在身後,未曾完全消散。
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餐館,與其說是謀生的,不如說更像一個微縮的人生舞台。往後的日子裡,這裡終將繼續上演著他們的歡笑與疲憊、欣慰與糾結,那些五味雜陳的情緒,那些耐人尋味的故事,都會隨著鍋裡升騰的熱氣,慢慢彌漫開來。
“叮鈴!”門口掛著的風鈴突然響了,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店內的寧靜,也打斷了眾人的思緒。第一個顧客走了進來,是隔壁文具店的張老闆娘。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針織衫,領口還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手裡提著剛從巷口早餐鋪買來的豆漿油條,笑著走到櫃台前,語氣親切:“聽說你們今天新開張,來碗清湯麵,多加把青菜,早上吃點清淡的舒服。”
“哎,好嘞!張姐您坐,馬上就好!”趙衛紅趕緊應著,手腳麻利地給張老闆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又遞過一張紙巾。王振明則轉身往後廚喊了一聲:“曉雪,一碗清湯麵,多放青菜!”
林曉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這是她出獄後,第一次以“廚師”的身份,為陌生顧客做飯。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往鍋裡加水,燃氣灶的藍色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輕響。等水“咕嘟咕嘟”燒開,她拿起麵條,小心翼翼地放進鍋裡,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眼睛就沒離開過鍋裡翻滾的麵條,生怕煮得太爛沒了嚼勁,又怕煮得太硬不合口味。
盛麵時,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湯勺在碗沿磕了一下,溫熱的麵湯差點灑出來。好不容易穩住手,把撒了蔥花、臥了荷包蛋的清湯麵端到張老闆娘麵前,她的聲音都帶著明顯的顫音:“您,您慢用,要是覺得淡了,桌上有鹽和醋……”
店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氣像是凝固了。王振明站在櫃台旁,眼睛緊緊盯著張老闆娘手裡的筷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櫃台邊緣;趙衛紅也停下了手裡整理賬本的活,悄悄攥緊了抹布,指節微微泛白;連方振富和方菊芳,都放慢了喝茶的動作,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熱氣的麵條上。
張老闆娘似乎沒察覺到店裡的緊張氣氛,她挑起一筷子麵,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慢慢送進嘴裡,細細嚼了嚼,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閉上眼睛回味了兩秒,然後放下筷子,看向林曉雪,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格外真誠:“湯頭很鮮,是用骨頭熬的吧?麵也勁道,火候剛好,小姑娘手藝不錯。”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林曉雪心裡,積壓了許久的委屈、不安與緊張,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怕被人看見,趕緊轉過身,對著灶台偷偷抹了把眼淚,手背蹭過眼角時,還能感覺到滾燙的溫度。
王振明也彆過臉,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再轉過來時,臉上已經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對著張老闆娘客氣地道:“您滿意就好,以後常來光顧,我們還會添新菜品,到時候您多提提意見。”
張老闆娘笑著應了低頭繼續吃麵,店裡氣氛終於鬆快下來,連空氣都彷彿變得香甜了些。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小館子的生意不算火爆,卻也漸漸有了些熟客。有每天早上來吃一碗麵的張老闆娘,有下班後來打包兩份炒菜的上班族,還有週末帶著孩子來吃糖醋排骨的街坊。每天清晨,店裡準時飄出熬湯的香氣;傍晚,昏黃的燈光下,總能聽到顧客的笑聲和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那些曾經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過往,像是被這煙火氣慢慢衝淡,取而代之的,是對每一天安穩日子的珍惜,是對簡單幸福的踏實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