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29章 靠真本事
在得到允許後,林曉雪含著熱淚,用顫抖的手,分彆給王振明和趙衛紅寫下了長長的懺悔信。在給王振明的信中,她寫道:
“振明哥,請允許我最後這樣叫你。當我知道一切真相,我無地自容。謝謝你在最後關頭,沒有放棄我,還用那種方式點醒我,保護了這個家。我終於明白了,您和紅姐堅守的,不是冷酷無情的原則,而是一個家最根本的基石。真正的幸福,真的不是靠投機取巧、攀附權貴能得來的,那樣的空中樓閣,塌掉是遲早的事。我錯了,真的錯了……”
而在給趙衛紅的信裡,她更是泣不成聲:
“衛紅姐,對不起……我辜負了您一直以來的信任和疼愛。我被虛榮和物慾矇蔽了雙眼,看不清真正珍貴的東西是什麼。謝謝您,在最後還願意拉我一把。請您和振明哥……好好保重。”
一個夕陽如金的傍晚,晚霞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王振明和趙衛紅沿著熟悉的江邊步道緩緩散步。江風拂麵,帶來濕潤的水汽。經曆了這場驚心動魄的風波,兩人之間似乎有了一種更深沉的默契。
望著腳下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江水,王振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慨萬千:“權力啊,真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手握它的人,若是心術稍有不正,或是定力稍有不足,不僅會傷及無辜,最終更會狠狠地傷到自己,萬劫不複。這次教訓,太深刻了,我們要時刻銘記在心,一刻也不能忘。”
趙衛紅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王振明有些冰涼的手。她的目光同樣投向廣闊的江麵,語氣溫柔卻無比堅定:“隻要我們永遠記得當初是為什麼出發,是為了誰而握緊這份權力,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江水滔滔,晝夜不息地向東流去,彷彿帶走了所有的陰謀算計、虛情假意與短暫的浮華。它衝刷著堤岸,也滌蕩著人心。
在這片沉靜而磅礴的天地間,王振明和趙衛紅相依而立的身影,顯得格外堅定。在經曆了背叛、考驗與最終的洗禮後,他們守護的這個家,以及他們所堅守的信念,非但沒有被擊垮,反而如同被江水洗禮過的礁石,更加堅實、澄澈。
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深刻地懂得: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清白與尊嚴,是任何權勢、任何利益都無法交換的,最寶貴的財富。而這將是支撐他們走向未來的、最堅實的力量。
方二軍從美術學院畢業的那個週末,夏意正濃。他特意換上了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陪著父母一同回到城西的老宅。推開那扇熟悉的朱漆木門,院裡的石榴花開得正豔,爺爺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搖著蒲扇。
“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方二軍的聲音裡帶著雀躍。
奶奶劉昕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活,笑著迎上來拉住孫子的手細細端詳:“我們二軍畢業了,真是大人模樣了。”爺爺方秉忠雖仍端坐著,眼中卻已漾開欣慰的笑意。
午飯過後,方二軍鄭重地從畫筒裡取出兩幅精心裝裱的肖像畫。當畫作展現在大家麵前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畫中的方秉忠穿著常穿的中山裝坐在書房窗前,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人手握書卷目光深邃,每道皺紋裡都藏著歲月的智慧。而劉昕的肖像則捕捉了她澆花時的溫柔瞬間,銀發在陽光下泛著光,嘴角含笑的弧度恰到好處。
“這孩子……”劉昕輕輕撫摸著畫中自己的衣襟,眼眶微濕,“把奶奶畫得太好了。”
方秉忠凝視著自己的肖像,良久才緩緩點頭:“形神兼備。二軍,你這四年的功夫,沒有白費。”
看著老兩口愛不釋手的樣子,方振富和方菊芳相視一笑,眼中滿是驕傲。
“二軍現在畢業了,有什麼打算?”方秉忠將畫作小心地靠在牆邊,關切地問道。
方二軍深吸一口氣,目光清澈而堅定:“爺爺,我想報考市群藝館的美術乾部。雖然聽說這次隻招兩個人,競爭很激烈,但我想憑自己的本事去試一試。”
方秉忠聞言,手中的蒲扇停住了。他深深望進孫子的眼睛,彷彿要確認這份決心有多真切。片刻,他緩緩點頭,聲音沉穩有力:“好。人生在世,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拿出真本事,用實力證明自己。”
奶奶忙補充道:“彆給自己太大壓力,儘力就好。”
離開老宅時,夕陽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方二軍回頭望去,看見爺爺奶奶還站在門口揮手,那兩幅肖像畫已經被他們鄭重地搬進了屋裡。他在心裡默默發誓:一定要用手中的畫筆,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這個夏夜,方二軍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明月。爺爺的話語在耳邊回響,畫像上爺爺奶奶期待的目光在眼前浮現。他知道,這場考試不再隻是他一個人的戰鬥。他懷揣著這份對藝術的赤誠與對未來的熱望,幾乎是帶著一種儀式感,鄭重地向市群藝館遞交了美術乾部的報考申請。
這不僅是一次職業的選擇,更像是一場靈魂的試煉。市群藝館,雖非顯赫部門,卻是離他藝術夢想最近的淨土,能讓他潛心創作,也能將美播撒給更多人。然而,前路如霧,競爭如潮,他深知,一個小小的職位,背後是無數雙渴望的眼睛,是多少才子折戟於無聲處的殘酷戰場。想要脫穎而出,何其艱難。
夜深人靜,月光如練,清冷地灑落窗台。他曾在輾轉反側中,任由那一絲動搖如藤蔓般纏繞心頭:父親方振富在省衛計委的位置,母親方菊芳在審計局的權柄,是否隻需他們輕輕一句話,就能為他掃清障礙,鋪就一條坦途?這個念頭如同誘人的毒蘋果,散發著危險的香甜。
然而,記憶總在此時不期而至。那是童年夏夜,爺爺方秉忠坐在老屋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搖著蒲扇,目光如炬,穿透時光的薄暮,緩緩對他說道:“二軍啊,人生在世,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彆人的屋簷再大,也不如自己手裡有把傘。拿出你的真本事,用實力去證明自己!”那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執拗與風骨,瞬間穿透歲月的塵埃,在他心底激起久久不息的回響。瞬間,所有猶豫與僥幸,都被這樸素的真理滌蕩一空。他不能,也絕不會,讓家族的脊梁因他而彎曲。
在方二軍的心目中,他的父親方振富身為省衛計委主任,平日雷厲風行,不怒自威,一個眼神便能令下屬屏息;母親方菊芳任職審計局長,素以剛正不阿、一絲不苟聞名,經手的賬目從無半分含糊。他們身處高位,手握權柄,卻始終恪守本心,將“公”與“私”界限劃得清晰如刀。他們深知,權力是人民所賦,絕非家族私器,更不是子女前程的墊腳石。
而作為父母麵對兒子人生的關鍵一役,這對手握資源的父母,選擇了最樸素也最艱難的方式——悄然退後,化作最沉默而堅定的守望者。母親方菊芳,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輕手輕腳地備好溫熱的豆漿與全麥麵包,那氤氳的熱氣,是她無言的支援;父親方振富,常在深夜結束冗長的會議後,拖著疲憊身軀,悄悄推開畫室的門,不置一詞,隻為伏案的兒子披上一件薄毯,那輕柔的動作,是他深沉的關懷。他們不曾言語鼓勵,怕給兒子增添壓力,卻用這無聲的陪伴,織就了一張溫柔而堅韌的網,穩穩托起方二軍逐夢的翅膀。這份深沉的愛,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既讓他心頭溫熱,感受到港灣的安寧,又令他肩頭沉甸——他深知,自己背負的,不隻是個人理想,更是一份家族的清譽與那無聲卻重若千鈞的期許。
於是,方二軍將所有雜念摒棄,將自己徹底鎖進那間朝北的、終年難見充沛陽光的小畫室,開啟了一場近乎苦修的封閉訓練。三天三夜,窗外的晨昏流轉、車馬喧囂彷彿都與他無關。畫布成了他唯一的宇宙,顏料是他呼吸的節律。素描、色彩、構圖、創作……他一遍遍打磨,一次次推翻。地上紙團堆積如丘,每一張都曾承載過片刻的靈感、長時間的焦慮、自我懷疑的掙紮與超越自我的不甘,又被他決然地揉碎,擲於地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攤開新的畫紙,重新起筆。
鬆節油的氣息在狹小空間裡濃鬱地盤旋,刺鼻卻熟悉,宛如一場自我救贖的儀式熏香,將他從浮躁的塵世中剝離,沉浸於純粹的藝術求索之中。牆上,那幅曾斬獲學院金獎的《晨曦下的運河》靜靜凝視著他——畫麵上,晨霧輕籠河麵,曙光掙紮著穿透雲層,一葉漁舟正奮力劃破微光,駛向未知的遠方。那是他年少時對光、對希望、對奮鬥的全部理解與嚮往。此刻,它不再僅僅是一幅引以為傲的作品,更像一麵明鏡,映照著他內心的藝術火焰是否仍在熊熊燃燒,是否依舊如初時那般純粹而熾烈。每一次抬頭,都與畫中的曙光對視,彷彿在叩問自己:你,準備好了嗎?
考試當日,天光微亮,城市尚未完全蘇醒,方二軍已站在市群藝館肅穆的大門前。晨霧未散,青灰色的石階上凝結著露水,倒映著忐忑與期待交織的目光。他緊握著畫箱的手微微出汗,箱子裡裝著的不僅是顏料與畫筆,更是他二十年來對藝術的全部理解與熱忱。
走進考場,走廊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回響。金屬探測儀不時發出規律的滴鳴,監考官沉穩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地麵上響起,如同命運的倒計時。考生們陸續就位,紙張翻動的輕響,畫架開合的細微碰撞,交織成一場無聲戰役的序曲。方二軍找到自己的位置,緩緩展開畫具。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整個青春的重量、家族的期許、還有爺爺那句“靠真本事”的囑托,都深深納入胸膛。
考題揭曉——《城市記憶》。
一瞬間,無數畫麵在他腦海中翻湧:老城區斑駁的磚牆,巷口早餐攤蒸騰的熱氣,運河邊搖櫓人的背影,還有那些在時代變遷中默默堅守的平凡麵孔。他想起爺爺藤椅的吱呀聲,想起父母深夜為他披上的薄毯,想起畫室裡堆積如山的草稿……這些,都是他的城市,他的記憶。
他執起畫筆,蘸取第一抹顏色。筆落於紙的瞬間,彷彿利刃剖開混沌,勾勒出靈魂最初的輪廓。他運用綜合材料,將收集來的舊報紙碎片、細膩的水墨、厚重的丙烯巧妙融合。畫麵中央,是即將拆遷的老街巷的剪影,青磚黛瓦間,他用極細致的筆觸描繪出無數平凡人的麵容——晨起掃街的環衛工、守著祖傳手藝的理發師傅、追逐嬉戲的孩童……每一張臉都充滿溫度,每一道皺紋都藏著故事。背景處,現代都市的玻璃幕牆若隱若現,與老街形成時空對話,既有對逝去的緬懷,更有對新生的期待。
時間如沙漏般悄然滑落。他的世界裡,隻剩色彩的呼吸、線條的律動。汗水不知不覺浸透襯衫領口,指尖、腕側都染滿了斑斕的顏料,可他的眼神始終清亮,如暗夜中的星火,在專注中灼灼不滅。
當交卷的鈴聲響起,他放下畫筆,彷彿經曆了一場靈魂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