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33章 永結同心
“大十二歲,離過婚,還有個孩子?!”
方菊芳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她猛地看向丈夫,眼神裡充滿了後怕與決絕,“方振富!你聽到了嗎?這已經不是火坑了,這是萬丈深淵!我們的女兒,才二十六歲,花一樣的年紀,我們如珠如寶地養大,不是為了讓她一進門就給人家當後媽!去承擔那麼複雜的家庭關係!去跟著一個背負著沉重經濟負擔的二婚男人吃苦受窮!”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他淩湖是有才華,可他的才華能當飯吃嗎?能保證豔華不受委屈嗎?能解決柴米油鹽的現實問題嗎?他那個前妻和孩子,將是一輩子都甩不掉的牽扯!豔華太單純了,她根本不知道這裡麵的水有多深!”
方振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震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年齡差距、婚史、孩子,這三個因素疊加在一起,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條件一般”,而是涉及到女兒未來幸福格局的複雜問題。他作為父親的擔憂,此刻被放到了最大。
“這件事……比我們想的要嚴重得多。”方振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豔華知道這些嗎?”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方菊芳幾乎是斬釘截鐵,“我看她就是被所謂的愛情和理想衝昏了頭腦,故意瞞著我們!或者,她就算知道,也根本不在乎!這孩子,讀書讀傻了,把世事都想得太簡單!”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爸,媽,你們還沒睡?”方豔華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講座後的興奮紅暈。她敏銳地察覺到父母之間異樣凝重的氣氛,尤其是母親那鐵青的臉色和地上螢幕碎裂的手機,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發生什麼事了?”
方菊芳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女兒,努力壓製著翻湧的情緒,聲音卻冷得像冰:“豔華,你跟媽媽說實話。那個淩湖,他是不是比你大十二歲?是不是離過婚?是不是還有一個孩子?”
方豔華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果盤差點脫手。她踉蹌一步,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媽……你……你去調查淩湖?”
“我不該調查嗎?!”方菊芳看著女兒的反應,心徹底沉了下去,失望、憤怒、心疼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方豔華!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是在拿你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
“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方豔華急切地打斷,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和淩老師,我們現在隻是一般的朋友,是誌同道合的同事!我們根本就沒有發展到談情說愛的那一步!您能不能不要總是用這種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彆人,也揣測我?!”
“一般朋友?”方菊芳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女兒閃爍的眼睛,“沒有發展到那一步?那你告訴我,你臉紅什麼?你眼神躲閃什麼?你剛才為什麼要替他辯解?方豔華,你是我生的,你心裡那點念頭,瞞不過我!”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好,就算現在是一般朋友,那你告訴媽媽,你心裡是不是對他有好感?你是不是打算著,以後要往談情說愛的那一步發展?!你是不是就認準了這個離異帶孩、比你大十二歲的男人了?!”
這句話像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扔進了方豔華壓抑已久的情緒油鍋裡。
“夠了!!”方豔華猛地抬起頭,淚水決堤而出,她第一次對著母親如此聲嘶力竭地吼叫,“是!我是欣賞他!欣賞他的才華,佩服他的堅持,認同他的教育理念!這有錯嗎?難道在我親愛的媽媽眼裡,您女兒就是一個隻會用年齡、婚史、經濟條件來衡量一個人的勢利眼嗎?!您口口聲聲為我好,可您尊重過我的判斷嗎?您看得起我喜歡的、我欣賞的人嗎?!”
“欣賞?判斷?你管這叫判斷?!”方菊芳也被女兒的反抗徹底點燃,“你這是幼稚!是愚蠢!是被那些虛無縹緲的理想衝昏了頭腦!過日子是柴米油鹽,是實實在在的責任!你欣賞他?好,那我問你,如果他跟你表白,你答不答應?如果他追求你,你拒不拒絕?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心裡到底有沒有存著那份心思,以後要跟他在一起?!”
“啊!”方豔華崩潰地捂住耳朵,尖叫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逼我!為什麼一定要把什麼事情都弄得這麼不堪!我沒有!我沒有想過!但我現在告訴你,就算我想了,那也是我的事!我的選擇!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好!好一個不用我管!”方菊芳氣得臉色發青,手指著門口,“那你滾!去找你那個‘誌同道合’的淩老師!去當他孩子的後媽!去替他一起還撫養費!你看看沒有家裡支援,你那點可憐的‘欣賞’能撐多久!”
“滾就滾!”方豔華徹底失去了理智,轉身就要衝出去。
“都給我住口!”方振富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終於震住了狂吵的母女二人。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沉痛地掃過淚流滿麵的女兒和氣得渾身發抖的妻子,“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一個是潑婦罵街!一個是任性妄為!還嫌不夠亂嗎?!”
書房內瞬間死寂,隻剩下方豔華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方菊芳粗重的喘息聲。空氣彷彿凝固了,親情在激烈的言辭中被割得支離破碎。那盆作為導火索的豌豆苗,依舊靜靜地放在書桌一角,嫩綠的葉片在燈光下,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方豔華含著淚,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那眼神裡有委屈,有倔強,也有不被理解的痛苦,最終她轉身衝出了書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方菊芳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沙發上,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抽動。方振富走到窗邊,望著無儘的夜色,心中的波瀾卻無法平息。
方家老宅在這個初秋的週末顯得格外喜慶。院子裡張燈結彩,大紅的“囍”字貼在堂屋正中央,處處洋溢著歡聲笑語。今天是趙衛平和駱雲飛的訂婚儀式。趙衛平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方秉忠和劉昕老兩口早已將她視如己出,今日便以父母的身份,鄭重地接待駱雲飛的父母和家人。
堂屋裡,兩家人分賓主落座,氣氛熱烈而融洽。方秉忠穿著嶄新的中山裝,精神矍鑠,作為“父親”首先舉杯,聲音洪亮:“雲飛,衛平這孩子,我們看著她長大,善良、堅韌、明事理。今天,我們就把她正式托付給你了!望你們今後互敬互愛,同心同德!”劉昕在一旁笑著點頭,眼角卻泛著欣慰的淚光。
駱雲飛的父母都是樸實的知識分子,連忙起身,激動地回應:“您二老放心!衛平能嫁到我們駱家,是我們的福氣!我們一定待她如親生女兒!”
接著,作為“孃家人”的代表,趙衛紅和王振明夫婦也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趙衛紅拉著趙衛平的手,感慨萬千:“衛平是我的親妹妹,看到她今天找到這麼好的歸宿,我真心為她高興!雲飛是個有擔當的好同誌,他們倆在一起,我們一百個放心!”王振明則笑著補充:“工作上,雲飛是我的得力乾將;生活上,我相信他也會是衛平最堅實的依靠!來,我們一起為他們未來的幸福乾杯!”
輪到方振富和方菊芳時,兩人也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方振富言辭懇切,既有對晚輩的祝福,也暗含對方、駱兩家情誼的珍視。方菊芳則完美展現了她作為審計局長的得體與周到,笑語盈盈,妙語連珠,將現場氣氛推向了**。表麵上,一切其樂融融,歡聲笑語不斷。
酒過三巡,宴席間的氣氛更加熱絡。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方菊芳看準一個機會,見駱雲飛正好離席在廊下透氣,她便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
“雲飛,恭喜啊!”方菊芳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
“謝謝大嫂!”駱雲飛連忙站直身體,態度恭敬。他深知方家在趙衛平心中的分量,也對方菊芳十分尊重。
方菊芳倚著廊柱,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院子裡喧鬨的人群,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雲飛,大嫂有件私事,可能有點唐突,想請你幫個忙。”
“大嫂您太客氣了,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駱雲飛微微前傾身體,表示認真在聽。
方菊芳沉吟片刻,彷彿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開口:“是關於豔華的事。她學校有個同事,叫淩湖,你應該也聽說過。這個人我心裡有點不踏實。”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駱雲飛的反應,繼續道,“你是乾偵查出身的,現在在交警支隊,看人看事都比我們透徹。阿姨想拜托你,方便的時候,幫忙摸清一下這個淩湖的底細。”
她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摸清底細”這四個字,在駱雲飛聽來,卻有著明確而沉重的分量。他立刻明白了方菊芳的擔憂和意圖。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瞭解,而是希望動用他的專業資源和手段,進行一次深入的背景調查。
駱雲飛臉上閃過一絲為難。於公他不能濫用職權;於私這是嫂子,趙衛平的“孃家人”開口。他沉吟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謹慎地問道:“嫂子,您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單純覺得不太合適?”
方菊芳歎了口氣,語氣帶著母親的憂慮:“年齡差距大,而且聽說他之前有過一段婚姻,還有個孩子。具體情況都模模糊糊的。豔華那孩子單純,認死理,我怕是被人騙了。做父母的總得幫她把把關,你說是吧?”她沒有說出自己最深的恐懼,怕女兒一步踏錯,終身遺憾。
駱雲飛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嫂子您放心,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了。我會用我的方式,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幫您瞭解一下這個人的基本情況。”他沒有把話說滿,但給出了一個可靠的承諾。
“那就太好了,謝謝你,雲飛!”方菊芳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她舉起酒杯,“來,嫂子再敬你一杯,祝你和衛平永結同心!”
方家老宅的喜慶氣氛正值**,院子裡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趙衛紅和王振明站在廊下,看著這熱哄景象,臉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方菊芳剛剛與駱雲飛談完,心中稍定,也正端著一杯茶,與母親劉昕說著體己話。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時刻,一陣尖銳、急促、與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手機鈴聲,像一把冰冷的匕首,驟然劃破了溫暖的空氣。
鈴聲來自方振富放在石桌上的手機。他微微皺眉,今天這個日子,他特意交代過沒有極重要的事不要打擾。他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閃爍的來電顯示“蘭州軍區空軍司令部”。
一瞬間,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他立刻按下接聽鍵,快步走向相對安靜的角落。
“喂,我是方振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重而急促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方振富的心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繼而褪儘血色,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顫動著,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院子裡敏銳的人們已經察覺到了異樣,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方振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