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34章 非也非也
通話很短。方振富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知道了,謝謝!我們,我們立刻準備。”
他緩緩放下手機,彷彿那手機有千斤重。他轉過身,麵向滿院子的親朋,嘴唇哆嗦著,努力想說什麼,卻一時失聲。那雙平日裡沉穩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痛苦和難以置信。
“振富,出什麼事了?”方秉忠最先察覺到兒子的異常,手中的酒杯已然放下。方菊芳和趙衛紅也快步走了過來,緊張地看著他。
方振富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他用儘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於崩潰,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剛,剛剛接到大軍部隊來的電話,大軍他們大隊,今天下午在執行緊急轉場任務時,在西北戈壁上空,突遇極端強對流天氣,飛機,飛機發生特情……”
“特情”二字,讓所有懂得其中分量的人心頭猛地一沉!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具體情況還在調查。初步通報是,飛機雙發停車,失去動力,在萬米高空,他們機組,為了避開人口稠密區,放棄了幾次跳傘機會,堅持操控飛機滑翔,在最後關頭,命令同機的年輕飛行員跳傘,他和領航員,堅持到最後一刻。迫降,迫降在一片胡楊林邊緣的沙地……”
方振富的聲音哽嚥了,巨大的悲痛讓他幾乎難以繼續。方菊芳已經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出。趙衛紅緊緊扶住了幾乎站不穩的劉昕老人。
“飛機保住了,跳傘的戰友,安全!領航員,重傷!大軍他……”方振富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這個一向堅毅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他為了保持飛機姿態,承受了最大的衝擊力。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出血。最,最重要的是,脊柱和視神經受到了嚴重衝擊和損傷……”
他幾乎是泣不成聲,用儘最後的力氣宣佈了那個對於一名飛行員來說,比死亡更殘酷的訊息:
“生命沒有危險了,但是,但是醫生經過初步診斷,他再也,再也無法駕駛飛機了!他的飛行生涯結束了!”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個無聲的驚雷,在每一個人的頭頂炸響!
“大軍,我的兒啊!”方菊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身體一軟,昏厥過去,被手忙腳亂的王振明和趙衛紅扶住。
方秉忠踉蹌一步,猛地用手撐住旁邊的廊柱,才沒有倒下。他那雙無比堅定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沒有哭,隻是死死咬著牙關,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他的孫子,他方家的驕傲,那個從小立誌翱翔藍天、視飛行如生命的雄鷹,折翼了!
剛剛還充滿歡笑的院子,瞬間被巨大的悲痛和震驚所籠罩。女眷們的哭泣聲、男人們沉重的歎息聲、以及無法言說的壓抑感,交織在一起。
駱雲飛緊緊攥住了趙衛平的手,兩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他們剛剛還在憧憬未來,轉眼間,卻要麵對親人如此慘烈的付出。
方菊芳淚流滿麵,她衝到方振富身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人呢?大軍現在人在哪裡?!我們馬上去看他!馬上!”
“還在西北的戰區醫院,情況穩定後,會轉回軍區總院。”方振富的聲音沙啞。
喜慶的訂婚宴,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英雄悲歌所取代。紅綢依舊在飄,卻彷彿染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方大軍,這位藍天驕子,用他作為軍人的極致忠誠和勇氣,保住了國家珍貴的財產和戰友的生命,卻永遠失去了他視為生命的藍天。
方秉忠緩緩抬起頭,望著蔚藍如洗、卻沒有了他孫兒身影的天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哽咽卻無比驕傲地低語:“好孩子!你是好樣的!沒給方家丟人,沒給中國軍人丟人!”
英雄墜地,其聲錚錚。這份榮耀,帶著永恒的遺憾,沉重地刻在了每個方家人的心頭,也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引發這個家庭更深層次的情感波瀾與命運抉擇。
開往西北的特快列車在夜幕中疾馳,像一條鋼鐵巨龍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硬臥車廂的走廊裡,燈光昏暗,隻有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單調而沉悶。方振富和方菊芳並排坐在下鋪的邊沿,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冰牆。方振富眉頭緊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夜景,一言不發。
“你剛纔在站台上,就不該那麼跟王司令員通電話!”
方菊芳終於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帶著尖銳的邊緣,“語氣那麼衝,像是興師問罪!部隊難道想發生這種事嗎?大軍是他們的寶貝疙瘩,他們比我們更痛心!”
方振富猛地轉過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連日來的擔憂、恐懼和此刻的指責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語氣也變得生硬:“我衝?我兒子在那躺著,具體情況都不清楚,隻一句‘英勇負傷’!我問清楚點有錯嗎?那是開飛機,不是騎自行車!那是要命的事情!”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八度,“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就你一個兒子?難道大軍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嗎?”方菊芳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委屈和焦慮像決堤的洪水,“可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越要體諒!你那樣說話,讓部隊領導怎麼想?讓大軍以後在部隊還怎麼處?”
“以後?現在還談什麼以後!”方振富煩躁地一揮手,“我現在隻想知道他到底傷成什麼樣!能不能挺過去!其他的都他媽是次要的!”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永遠這麼衝動,這麼不顧大局!”方菊芳氣得渾身發抖。
“我衝動?我顧大局誰顧我兒子?!”
夫妻倆的爭執聲在狹窄的車廂裡回蕩,儘管都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卻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多年的相濡以沫,在巨大的災難麵前,似乎也變得脆弱不堪。一個沉浸在父親的恐懼與直接的情緒宣泄裡,一個糾結於母親的細膩與複雜的人際考量中,各自的擔憂以最傷人的方式投射到對方身上。
“二位,這長夜漫漫,火車顛簸,心火太盛,恐傷肝脾啊。”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際,一個溫和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兩人同時一愣,循聲望去。隻見對麵下鋪,不知何時坐著一位老者。老者須發皆白,卻麵色紅潤,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透與平和。他身邊放著一個陳舊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的木質畫夾,顯得頗為醒目。剛才上車時心情混亂,他們竟沒注意到這位同車廂的旅伴。
方振富意識到失態,勉強壓下火氣,點了點頭:“不好意思,老先生,打擾您休息了。”
老者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無妨。老朽姓韓,是個畫畫的,去西北采風。看二位氣度不凡,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若是不介意,我這把老骨頭,或許能當個聽眾。”
若是平時,方菊芳絕不會向陌生人吐露家事。但此刻,內心的積鬱無處排遣,老者和藹的目光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歎了口氣,眼圈又紅了:“讓您見笑了。是我們兒子,在部隊出了點事。”她語焉不詳,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韓老先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而是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畫夾,話鋒一轉:“二位可知,我這次去西北,最想畫什麼?”
方振富和方菊芳都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
“是想畫那‘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闊?”方菊芳順著話茬問,試圖緩解尷尬。
“非也非也。”韓老先生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夜幕,看到遙遠的遠方,“我最想畫的,是戈壁灘上的胡楊。”
“胡楊?”方振富下意識地重複。
“是啊,‘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的胡楊。”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種吟詠般的韻律,“我見過最美的胡楊,不是在它枝繁葉茂、金葉璀璨的時候。而是在它被風沙摧折,被雷電劈開,樹乾扭曲,甚至隻剩下半截枯木,卻依然頑強地、以一種近乎猙獰的姿態,紮根在荒漠之中,指向蒼穹的時候。”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方振富和方菊芳:“那纔是一種極致的、震撼人心的生命力。它美,不是美在完整無缺,而是美在傷痕累累之後,那份不屈的魂魄。”
方振富和方菊芳心中同時一震!老者的話,像一道閃電,不經意間劈開了他們被焦慮和爭執籠罩的心扉。他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兒子大軍,想到了他可能麵臨的創傷……
韓老先生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的震動,自顧自地開啟那個陳舊的畫夾。裡麵並非完成的畫作,而是一疊疊速寫和素材。
他翻動著,手指停在一張泛黃的素描上。畫麵上,正是一株形態奇崛、枝乾扭曲卻蒼勁有力的胡楊,背景是蒼茫的戈壁和遠山。
“你們看這棵樹,”老者指著畫,“它可能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那片風沙之地,經曆過的磨難,是我們這些城裡人無法想象的。但它就這麼站著,用傷痕記錄歲月,用姿態訴說堅韌。”
他又翻過幾頁,露出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麵中央,是一隻雄鷹的側影,眼神銳利,但仔細看,鷹的翅膀似乎帶著某種不協調,彷彿在奮力維持著平衡,背景的天空雲譎波詭。
“還有這隻鷹,”老者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看它的眼神,依舊睥睨天空。或許它受了傷,再也無法飛抵最高的雲端,但隻要它的心還在天上,它的姿態就永遠是飛的。”
方振富和方菊芳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幅畫。鷹的眼神,那不屈中帶著一絲隱忍的眼神,莫名地與他們想象中的兒子重疊了!這巧合太過驚人,讓他們脊背發涼。
韓老先生合上畫夾,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樹挪死,人挪活。有時候,換一種活法,換一個戰場,生命會展現出另一種我們意想不到的壯闊。為人父母,愛其子,則當為之計深遠。這‘深遠’,有時是庇護,有時,是放手,是相信他無論身處何地,都能活出他自己的精氣神。”
說完這番話,老者便不再多言,靠在鋪位上,閉目養神,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隨性而談。
列車依舊在黑暗中轟鳴前行。方振富和方菊芳卻再也無法平靜。夫妻倆對視一眼,之前的爭執在對兒子共同的、深沉的憂慮麵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振富,”方菊芳的聲音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哽咽,“我剛才,太著急了。”
方振富長長籲出一口氣,伸手握住了妻子冰涼的手:“我也有錯,是我太慌了。”
“那位韓老先生,他的話,好像……”方菊芳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奇妙的感受。
“我明白。”方振富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這一次,眼神裡少了許多焦躁,多了一份沉靜的思考,“他在告訴我們,無論大軍傷成什麼樣,他首先是我們那個堅強、不肯服輸的兒子。我們要擔心的,不應該隻是他的身體,更是他的心,他那顆飛行員的心,如果不能飛了,該安放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