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36章 懂些醫道
李院長與另一位神經外科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斟酌著用詞:“關於腰椎,我們已經進行了緊急手術,清除了骨碎片,進行了內固定和椎管減壓。但是脊髓神經的損傷是世界性難題,能否恢複,能恢複到什麼程度,目前無法預測,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康複治療和觀察。最好的預期,是藉助輔具站立和短距離行走。至於視力他目前視物模糊,重影嚴重,畏光。視神經的恢複同樣非常困難,而且不確定性極大。”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如此殘酷的診斷結果,方菊芳還是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過去。方振富及時扶住了妻子,他自己的臉色也蒼白如紙,牙關緊咬,才沒有失態。
“醫生,無論如何請你們一定要儘全力!”方振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需要什麼,我們一定配合!”
“這個請您絕對放心!”王司令員立刻表態,“方大軍同誌是英雄,更是我們的戰友!我們已經組織了全軍乃至全國相關領域的頂尖專家進行遠端會診,所有的醫療資源,都會向他傾斜!我們和你們一樣,期盼著他能早日康複!”
“謝謝!謝謝首長!謝謝醫生!”方振富連聲道謝,然後再次提出,語氣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現在,可以帶我們去看看他了嗎?我們想看看兒子!”
然而,王司令員和政治委員等人,卻再次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和凝滯。
“方主任,方局長,你們的心情我們完全理解。”王政委開口了,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慎重,“但是,請你們再耐心等待一下。方大軍同誌剛剛經曆完大型手術,身體還非常虛弱。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狀態目前不太穩定。”
“精神狀態?”方振富的心猛地一緊。
李院長補充道:“是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這是經曆極端生命威脅後常見的心理反應。他時而情緒低落,沉默寡言,拒絕交流;時而會陷入極度焦慮、恐懼,甚至會出現幻覺,重新體驗迫降時的恐怖場景。我們給他用了少量鎮靜藥物,但他潛意識裡的抗拒很強。這個時候,如果至親突然出現,強烈的情緒衝擊,可能會加重他的心理負擔,不利於後續的治療和康複。”
“我們是他的父母啊!”方菊芳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看到我們,怎麼會是負擔?他需要我們!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陪伴!”
“方局長,您彆激動。”王司令員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長者的安撫,“我們諮詢過心理乾預專家的意見。目前這個階段,穩定的醫療環境和專業的心理疏導是首要的。我們理解你們骨肉相連的心情,但請相信,我們和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大軍同誌能夠更好地康複,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著他們:“我們希望,你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一個更合適、更有利於他病情穩定的時機。或許,可以先通過監控視訊看看他?讓他先適應一下?請你們,再給我們,也給大軍一點時間。”
方振富和方菊芳僵住了。首長和醫生的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完全是從兒子的健康角度出發。他們有一千個、一萬個想立刻擁抱兒子的理由,卻在“可能對兒子不利”這個強大的理由麵前,被死死地攔住,無法反駁,也無法前進。
那種感覺,就像明明已經看到了彼岸受傷的幼崽,卻被一層無形的、名為“為你好”的堅固玻璃隔開,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承受著那份焦灼、心疼與無能為力的巨大折磨。
方振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艱難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好,我們聽組織的安排。先看看視訊。”
他的妥協,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他不敢拿兒子哪怕一絲一毫的康複希望去冒險。方菊芳伏在丈夫肩頭,壓抑地啜泣起來,那哭聲裡,充滿了一個母親最深沉的、無處安放的愛與痛。
部隊招待所的房間裡,燈光亮了一整夜。窗外的戈壁灘從漆黑一片到晨光微熹,方振富就伏在簡陋的書桌前寸步未離。桌上攤開的是那份他從醫院李院長那裡鄭重請求來的、厚厚的方大軍病曆副本。旁邊散落著幾張寫滿了字的信紙,上麵是他通宵梳理的筆記、疑問和初步分析。
他一頁一頁,一行一行,甚至一個資料一個資料地仔細研讀。ct影像報告、ri片子(他對著燈光反複檢視)、手術記錄、麻醉記錄、術後生命體征監測資料、用藥清單……他看得比任何審計報表都要仔細百倍。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濃茶早已涼透,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如同在迷霧中尋找航道的獵鷹。
身為省衛計委主任,他或許不直接操刀手術,但他對醫療係統的宏觀管理、對各種診療規範、對前沿的醫療動態,有著遠超常人的理解和洞察。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心急如焚的父親,他調動了畢生所學和所有的理智,試圖從這些冰冷的文字和資料中,為兒子拚湊出一條最有效的生路。
天亮時分,他合上病曆,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疲憊、痛心和某種決斷的光芒。他發現了問題,或者說,是當前治療方案中可以優化、甚至可以稱之為“缺失”的一環。
上午九點,醫院小會議室裡依舊是昨天那批人,王司令員、王政委、李院長、神經外科張主任、骨科劉主任等核心醫療組成員。隻是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因為方振富主動要求召開這次病情分析會,而且明確表示要“探討一下治療方向”。
“各位首長,各位專家,打擾了。”方振富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他臉上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沉穩有力,“昨晚,我仔細分析了方大軍的病曆資料。首先我再次代表全家,對部隊醫院給予的全力救治和精心照顧,表示最衷心的感謝!你們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穩定了他的生命體征,完成了高難度的手術,功不可沒!”
“方主任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李院長連忙說道。
方振富點了點頭,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醫生,語氣也變得犀利起來:“但是,在仔細研讀了全部資料,尤其是術後這三天的監測資料後,我有一個不成熟的看法,想提出來與各位專家商榷。”
他拿起一份監護記錄影印件,用手指點著上麵幾項關鍵指標:“請看這裡,術後72小時患者血氧飽和度在平臥時基本正常,但一旦嘗試半臥位或者進行輕微的被動活動,就會出現明顯波動和下降。同時肺部聽診始終存在微弱的濕羅音,並未隨著時間推移而顯著改善。”
張主任解釋道:“方主任,這是脊柱和胸部創傷術後常見的並發症風險,我們一直在用抗生素和霧化治療預防感染,加強拍背排痰……”
“常規手段,我知道。”方振富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但效果顯然不理想!這說明什麼?說明創傷導致的肺腑氣機鬱閉、痰瘀互結的問題,並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解決!單純的抗感染和物理排痰,力度不夠!”
他運用了中醫的理論,讓在場的西醫專家們微微一愣。
不等他們反應,方振富又拿起神經功能的評估報告,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度:“還有,關於脊髓神經和視神經的損傷!我完全同意這是世界性難題,恢複極其困難。但是,我看遍了所有的治療方案和會診記錄,無論是手術中的減壓、固定,還是術後用的甲鈷胺、神經節苷脂這類營養神經的藥物,全都是被動的、等待式的‘支援療法’!”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撼了在場每一個人。
“我們在等待神經自己慢慢恢複,或者說,我們在等待奇跡!我們為什麼不能更主動一些?為什麼不能想辦法去‘激發’它自身的修複潛能?西醫在神經再生領域進展緩慢,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從改善神經所處的內在環境入手?從通絡、活血、益氣的角度,為神經的恢複創造更好的條件?!”
他環視全場,目光灼灼:“我認為,目前的治療,過於側重區域性損傷的修補和維持生命體征的穩定,這是基礎,沒錯!但在‘主動促進功能恢複’和‘全麵提升機體修複能力’這個更高層次的戰略方向上,存在明顯的不足和缺失!這會導致患者錯過最佳的早期乾預時機,將來即便生命無虞,功能恢複也可能大打折扣,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會議室炸響!李院長和張主任等人麵麵相覷,臉上露出了震驚和深思的表情。他們從未從一個患者家屬口中,聽到如此專業、如此犀利、直指問題核心的病情分析!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詢問,而是近乎專家級的質疑和挑戰!
“方主任,您的意思是……”李院長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方振富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他思考了一夜的核心建議,語氣斬釘截鐵:
“我的建議是,立刻調整治療策略!在現有西醫支援療法的基礎上,立即、同步引入中醫藥治療!”
“中醫藥?”幾位西醫專家幾乎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驚愕和疑慮。
“對!中醫藥!”方振富斬釘截鐵,“我不是否定現代醫學,我是要強強聯合!針對他肺氣鬱閉、痰瘀阻滯的問題,可以用宣肺化痰、活血化瘀的中藥湯劑或者靜脈注射液,比如含有丹參、川芎、瓜蔞皮等成分的製劑,這比單純的霧化吸入更能從根本上扭轉病機!”
他如數家珍,繼續闡述:“針對他氣血兩虛、經絡不通、神經受損的核心病機,我建議,在嚴密監測下,使用經過提純、符合注射標準的中藥注射液,例如黃芪注射液大劑量靜脈滴注,以大補元氣,托毒生肌,提高他整體的免疫力和修複能力!同時,配合紅花注射液、血栓通這類活血通絡的藥物,改善受損神經周圍的微迴圈,給它輸送養分,清除代謝廢物,為神經功能的恢複創造一切可能的條件!”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幾位主任醫師:“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中藥注射劑的安全性、有效性,以及和西藥的相互作用!這些都可以在嚴密的醫療監控下進行,可以從小劑量開始,可以請國內頂尖的中西醫結合專家參與製定具體方案!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有可能的風險,就放棄一個可能更有效的治療途徑!尤其是在西醫手段已經看到瓶頸的時候!”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能聽到幾位專家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方振富最後加上了重重的一個砝碼,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個父親全部的決心和力量:
“諸位,躺在裡麵的不僅僅是你們的病人,是軍隊的英雄,他更是我的兒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起來!我提出這個方案不是外行指導內行,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以一個從醫三十年、懂些醫道的管理者的身份,懇請你們打破常規,為了我的兒子,為了這個為國家立下功勞的戰士,嘗試一切可能有效的方法!所有的責任我來承擔!所有的資源我去協調!我隻求你們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儘可能恢複功能、擁有更有質量未來人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