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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35章 英雄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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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老者那句“樹挪死,人挪活”,想起了那幅未完成的、眼神倔強的鷹。

“或許……或許我們之前想的都太侷限了。”方振富彷彿在自言自語,“總覺得他留在部隊是最好的歸宿。可如果……如果那裡反而成了他的傷心地呢?”

方菊芳依偎在丈夫身邊,淚水無聲滑落:“隻要他好好的,隻要他還能找到活下去的勁兒,他想做什麼,我們都支援他。”

這一夜,在哐當哐當的列車聲中,在一位神秘老畫家看似隨意卻直指人心的點撥下,方振富和方菊芳完成了一次艱難的心路曆程。他們從相互指責的焦慮父母,開始嘗試著去理解兒子可能麵臨的、遠比身體創傷更複雜的精神世界。

天快亮時,列車在一個小站短暫停靠。方振富和方菊芳從淺眠中醒來,發現對麵下鋪已經空空如也,那位韓老先生不知何時已經下車,隻在桌上留下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蒼勁有力的字:

“根植厚土,心向蒼穹。生命自有其路。”

夫妻倆拿著這張便簽,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廣袤而粗獷的西北大地,心中百感交集。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依然充滿擔憂,但他們的心,卻因為這段奇遇和這語帶雙關的贈言,奇異地安定和開闊了許多。

列車在晨曦中緩緩駛入站台,彷彿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抵達了這片蒼茫的土地。方振富和方菊芳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下火車。雙腳剛一踏上月台,一股與南方水汽氤氳截然不同的、乾冽而粗糲的空氣便撲麵而來,帶著戈壁灘特有的沙土氣息和隱隱的寒意,瞬間灌滿了他們的肺葉,也讓他們因長途跋涉而混沌的頭腦為之一凜。

站台很小,很舊,牆壁上斑駁的痕跡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幾盞昏黃的燈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有氣無力。抬頭望去,天空是一種極高、極遠的灰藍色,像是蒙著一層永遠也擦不乾淨的薄塵,沒有一絲雲彩,空曠得讓人心頭發慌。遠山,隻剩下一些模糊而堅硬的輪廓,如同蹲伏在大地邊緣的巨獸,沉默地凝視著這片荒涼。

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早已等在站內。來接站的是一位年輕的少尉參謀,姓陳,表情肅穆,動作利落,話不多,隻是簡短地敬禮、問候,便幫他們放好行李,請他們上車。

車子駛出小小的車站,立刻便彙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土黃色的世界。

筆直的公路像一把灰色的刻刀,強行劃開廣袤的戈壁,延伸向視野的儘頭。路的兩旁,是望不到邊的礫石灘,灰褐色的沙土上,稀疏地趴伏著一簇簇叫不出名字的、灰綠色的、帶著尖刺的矮小植物,它們緊緊地貼著地麵,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頑強地汲取著地下深處可能僅有的一絲水分。偶爾能看到幾株形態扭曲、枝乾如鐵的胡楊,它們有的還掛著些半黃不綠的葉子,有的則已經完全枯死,但那嶙峋的枝椏依然倔強地指向天空,像一個個不屈的魂靈,在與嚴酷的自然進行著永恒的、無聲的抗爭。

沒有鳥鳴,沒有溪流,甚至感覺不到風的存在。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那巨大、沉寂、彷彿亙古不變的荒涼。太陽漸漸升高,光線變得強烈而刺眼,炙烤著大地,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微微扭曲、晃動,如同海市蜃樓。

方振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臉緊緊貼著冰涼的車窗,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這片兒子曾經翱翔、如今卻折翼的天空和大地。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一陣陣窒息般的抽痛。

就是這片天嗎?他心想,大軍每天就在這片看起來如此空曠、卻又如此冷酷無情的天空中飛行?這裡沒有江南的溫柔,沒有城市的煙火,隻有無儘的荒蕪和潛伏的殺機。那突如其來的險情,是在哪一片雲後?那致命的強氣流,是在哪一座山的上空?他當時看著腳下這片死寂的大地,心裡該是多麼的孤獨和絕望?我當年送他進航校,看著他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旁邊是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軍官,是部隊的政治委員。此外,還有兩位穿著空軍製服的高階軍官,以及兩位頭發花白、穿著白大褂、顯然是醫院權威的主任醫師。

這陣勢,讓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幾分。如此高規格的接待,背後往往意味著情況的極端嚴重性。

“方主任,方局長,一路辛苦了!”王司令員大步上前,緊緊握住方振富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有力,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歉意和沉重,“沒能照顧好大軍同誌,我們心中有愧啊!”

“司令員,您千萬彆這麼說。”方振富強壓著立刻見到兒子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情況我們都初步瞭解了,大軍他是軍人,這是他的職責所在。感謝部隊領導對他的培養和關心。”

方菊芳也強忍著翻湧的情緒,向各位領導點頭致意,但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急切地在幾位醫生臉上掃過,試圖從中讀出關於兒子病情的蛛絲馬跡。

“二位,請坐。”王政委語氣溫和地示意,待大家落座後,他沉痛而清晰地開始了介紹,“方大軍同誌這次執行的,是一項緊急轉場任務,意義重大。在飛越戈壁上空時,突遇極其罕見、預報未能捕捉到的超級單體強對流天氣,飛機瞬間陷入極端險境,雙發停車,儀表盤多處失靈……”

他詳細描述了當時的危急情況,每一個專業術語背後,都隱藏著千鈞一發的死亡威脅。方振富和方菊芳屏住呼吸聽著,彷彿身臨其境,感受到那種高空極寒、缺氧、失重、以及死神逼近的極致恐懼。方菊芳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在最後關頭,方大軍同誌果斷命令同機的、更年輕的飛行員跳傘,為自己保留了生的希望。而他本人,與領航員同誌一起,以超凡的勇氣和過硬的技藝,操控完全失去動力的飛機,成功避開了下方一個人口近萬的集鎮,最終迫降在了這片胡楊林邊緣的硬質戈壁灘上。”王司令員接過話,聲音洪亮而充滿敬意,“他不僅保住了飛機,更保護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他的行為,是真正的英雄壯舉!是我們空軍飛行員忠誠、無畏、奉獻精神的最高體現!”

聽著部隊首長對兒子功績的肯定,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驕傲與劇痛的複雜情感。他們的兒子是英雄,是的,他們為此驕傲得想要落淚。可這英雄的稱號,是用何等慘烈的代價換來的啊!

“首長,”方振富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打斷了首長的話,目光懇切地看向那兩位主任醫師,“這些情況我們都明白了。現在,我們最想知道的是,大軍他到底傷得怎麼樣?我們,我們能去看看他嗎?我不僅是父親,我也是一個醫生!”

那位年紀稍長、姓李的醫院院長推了推眼鏡,表情凝重,語氣謹慎而專業:“方主任,方局長,請允許我代表醫療組,向您二位詳細彙報方大軍同誌目前的傷情。他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這倒不是最嚴重的。主要問題在於:左側三根肋骨骨折,伴有少量血氣胸,目前情況穩定;最關鍵的損傷有兩處:第一,腰椎l1、l2節段受到劇烈衝擊,有爆裂性骨折,壓迫到了脊髓神經;第二,在迫降的劇烈震動中,視神經和腦部組織受到了嚴重的慣性損傷。”

每一個醫學名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重重敲在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上。尤其是“脊髓神經壓迫”和“視神經損傷”,讓他們幾乎無法呼吸。

“那,那後果呢?”方菊芳的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問,“他,他還能站起來嗎?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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