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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1章 還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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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富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方菊芳的心上。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身體,彷彿要透過那身嶄新的衣裙,看到她不願回想的、在李建忠身下承歡的片段。“你一靠近,我就彷彿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官場的醃臢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方菊芳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切割。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原來,心靈的淩遲,遠比身體的屈辱更加痛徹心扉。

“為這個家?為爹的局長位置?為了孩子?”方振富猛地站起身,逼視著她,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聲音卻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就要把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送到彆人的床上去?!這是什麼道理?!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屁道理!!”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梳妝台上,台麵震動,上麵的瓶瓶罐罐發出一陣刺耳的碰撞聲。他像一頭困獸,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你知道我看著爹給你下跪,看著你點頭答應的時候,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我看著你坐上李建忠派來的車,我看著你走進那棟大樓,我他媽恨不得衝進去殺了那個老畜生!”方振富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痛苦至極的嗚咽。他恨李建忠的權欲熏心,恨父親的軟弱妥協,更恨眼前這個女人的“犧牲”!這犧牲,玷汙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也玷汙了他心中那份純粹的愛情。

方菊芳聽著丈夫的控訴,每一句都像重錘敲打在她的靈魂上。委屈、羞愧、絕望、還有那無處訴說的痛苦,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淹沒。她無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彷彿這樣才能不被這巨大的痛苦撕裂。

“你以為我願意嗎?”方菊芳聲音嘶啞,帶著破碎的哭腔,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浸濕了衣襟,“當我和那個畜生乾那個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全是我們的家,全是你,全是大軍和豔華的笑臉,是我內心告訴自己,忍過去,這個家就好了!”

“去你媽的忍!”方振富像一頭獅子在吼叫。

方菊芳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壓抑而絕望,“振富,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啊,爹,他跪在那裡,我能怎麼辦?!”

她的哭訴,像一根根細針,紮在方振富憤怒的心上,讓那怒火變得無比滯重和酸楚。方振富知道她的無奈,知道她的犧牲,可正是這種“知道”,讓他更加痛苦。他無法原諒這種以犧牲妻子清白為代價換來的“家族榮耀”,這讓他覺得自己無比窩囊,也讓他無法再以純粹的目光看待曾經深愛的妻子。

方振富停止了踱步,就那樣背對著她,站在房間的陰影裡,背影僵硬而孤獨。良久,他用一種疲憊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聲音說:

“你睡床吧。”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徑直走到牆邊的沙發上,抱起一床備用的被子,和衣躺下,背對著床的方向,用一個絕絕的背影,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方菊芳癱坐在地上,看著丈夫那拒絕一切的背影,聽著他刻意壓抑的呼吸聲。臥室裡床頭燈光未熄,卻照不亮兩人心中的黑暗。她不止一次失去了貞潔,如今似乎她也正在失去丈夫的愛與理解。這份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安穩”,如同一個華麗的囚籠,將她緊緊禁錮其中,承受著無邊的心靈摧殘與孤獨。這一夜,註定無眠,兩顆曾經緊密相依的心,在各自治癒又自我撕裂的痛苦中,漂流向不同的彼岸。”

一道無形的、冰冷徹骨的裂痕,在這個看似風光無限的家族內部,轟然裂開。同床異夢變成了分床而眠,夫妻之情,在權力的祭壇下,似乎已名存實亡。

彷彿命運的諷刺,就在方秉忠誌得意滿,走馬上任局長之際,縣醫院急診科接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正是在局長角逐中落敗的工業局副局長趙印堂。

這位趙副局長,苦心經營多年,眼看就要攀上權力高峰,卻最終功虧一簣,敗給了原本被他看不起的、曾被打倒過的方秉忠。這口氣堵在心口,加上年紀已大,竟氣得突發腦溢血,被送到醫院時已不省人事,情況萬分危急。醫院組織了最好的專家會診,但趙印堂的病情太過凶險,出血位置不佳,傳統的搶救方案效果甚微,醫生們麵麵相覷,束手無策。死亡的陰影籠罩在趙家上空。

趙衛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父親是他所有囂張跋扈的根基,一旦倒下,他什麼都不是。在絕望中,有人提起了方振富,這位如今名聲赫赫、連李副專員都能起死回生的“方神醫”。

趙衛國內心經曆了天人交戰。他想起了幼兒園門口方菊芳的拒絕,想起了被朱京坡摔倒在地的羞辱,更想起了自家與方家爭奪局長之位的恩怨。但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他最終還是咬碎了牙,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仇怨,衝進了方振富的副院長辦公室。

“方院長!方院長!求求你!救救我爹!”趙衛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方振富麵前,聲淚俱下,再無往日半分囂張,“以前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彆跟我一般見識!求你看在一條人命的份上,出手救救他吧!我給你磕頭了!”說著,竟真的要以頭搶地。

方振富看著跪在麵前、這個曾帶給他和家人無儘屈辱的仇人之子,心中五味雜陳。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衛國,你起來。救死扶傷是醫生的職責,你父親病得厲害,我可以儘力一試。”

趙衛國聞言,眼中剛燃起一絲希望,卻聽方振富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和醫者的嚴謹:

“但是,我必須把話說在前麵。你父親的病情極其危重,我已瞭解過。我隻有一定的把握,並無十足必勝的把握。若是治好了,是你父親的造化;若是治不好,或者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我方振富,不負任何責任。你若同意,我便治;若不同意,請另請高明。”

這話如同冰水,澆得趙衛國透心涼。這不亞於一份生死狀!可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就在趙衛國臉色慘白,猶豫不決之際,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女聲在辦公室門口響起:“我們同意!方院長,隻要您肯全力救我父親,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副院長辦公室的門被被推開,一個女人爹身影逆著走廊的光站在門口。這個女人宛如一株在暴風雨中倔強挺立的玉蘭,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令人心碎的脆弱。她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碎花襯衫,黑色的長褲熨燙得筆直,卻掩不住衣料的普通。但這樸素的衣著,反而更襯托出她天生麗質。她的肌膚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線條流暢完美。眉如遠山含黛,不畫而翠;眼若秋水橫波,此刻那清澈的眸子裡盛滿了巨大的憂懼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如同晨露沾染在黑色的蝶翼上。挺翹的鼻梁下,是那雙因緊張而微微抿著的、失去血色的唇瓣,像初春被風雨打落的粉色花瓣。

方振富在看清她麵容的瞬間,也微微怔了一下。他並非沒有見過美貌的女子,自己的妻子方菊芳便是難得的美人。但眼前這個女人的美,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帶著摧毀性力量的純淨與淒楚。

這個女人輕輕關上門,走到辦公室中央,在距離方振富辦公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深深地、對著方振富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

“方院長,我叫趙衛紅,是病人爹大女兒,也是趙衛國的妹妹。”

趙衛紅的聲音清脆,卻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像冰淩相互撞擊,“方院長,我在這裡為哥哥趙衛國,也就是眼前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對您,特彆是對方菊芳姐姐造下的那些孽,我代他向您賠罪!”

方振富注視了一下趙衛國,隻見他低著頭,灰溜溜地逃出了辦公室。

趙衛紅直起身,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我知道,一句輕飄飄的道歉,根本無法彌補他們心靈上受到的摧殘。我哥哥他始亂終棄,自私卑劣,他根本不配為人!每次想到他對方菊芳姐姐做的那些事,我都感到無比的羞愧和憤怒!我們趙家對不起你們方家……”

趙衛紅的話語帶著一種深刻的、發自內心的鄙夷和痛苦。這讓方振富原本冰冷警惕的心,泛起一絲微瀾。

“方院長,”趙衛紅抬起淚眼,目光懇切地望向方振富,那雙美眸中交織著絕望、羞恥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犧牲感,“我父親現在躺在病床上,命懸一線。醫院裡的醫生都說希望渺茫。我知道,現在隻有您,可能有辦法救他。”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積蓄足夠的勇氣,來麵對接下來要將自己徹底粉碎的決定。她的臉頰因為接下來的話語而泛起一絲屈辱的紅暈,但眼神卻愈發堅定。“我們趙家,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拿來請求您原諒和出手的了。權勢?我父親倒下了。錢財?您未必看在眼裡。我哥哥的懺悔?那更是一文不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如同珍珠落玉盤,敲在方振富的心上:“我……我唯一擁有的,還算乾淨,那就是我自己。”

方振富瞳孔猛地一縮,似乎預感到她要說什麼,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趙衛紅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終於順著光滑的臉頰滑落。她再次睜開眼時,裡麵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她看著方振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趙衛紅,至今……仍是完璧之身。隻要您答應全力救治我父親,無論結果如何,隻要您儘力了,我,願意把自己交給您。用我的身子,我的清白,來彌補我哥哥對方菊芳姐姐造成的傷害,來換取您對我父親的一次出手相救。”

說完這番話,她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微微晃動,但她依然倔強地站著,等待著方振富的審判。她那絕美的容顏上,此刻交織著少女獻祭般的悲壯、無法掩飾的羞恥,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對父親生命的擔憂。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一方是手握生死、內心充滿家庭創痛的名醫;一方是美若天仙、卻被迫以最珍貴的貞潔為籌碼,祈求父親一線生機的少女。

空氣彷彿凝固了,充滿了道德、倫理、仇恨與救贖的激烈碰撞。方振富看著眼前這個純淨如雪、卻又即將自我獻祭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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