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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2章 方家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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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對趙衛紅那驚世駭俗、以身為祭的提議,方振富在短暫的震驚與內心劇烈翻騰之後,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趙衛紅那絕望而美麗的臉龐,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他聲音低沉卻很清晰:

“趙衛紅,你請起來吧。我方振富行醫,遵循的是濟世救人的本心,不是做買賣,更不會乘人之危。”

方振富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憎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醫者的、超越個人恩怨的澄澈:“你哥哥的過錯,是他一人之過,與你無關,更不應由你用如此珍貴的東西來償還。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你父親的病,我會儘全力救治,不需要任何附加條件。”

這番話瞬間驅散了趙衛紅心中冰冷的絕望,讓她感到了巨大的羞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感激與失落的情愫。她看著方振富,這個被她哥哥深深傷害過的男人,在此刻展現出的氣度與仁心,讓她更加無地自容。

方振富說到做到。他摒棄前嫌,調動自己全部的醫學知識和經驗,為趙印堂製定了詳儘而大膽的治療方案。他以精湛的針灸之術疏通瘀阻的經絡,輔以自己精心調配的活血化瘀、平肝潛陽的湯藥,日夜觀察,隨時調整。幾天後,昏迷不醒的趙印堂竟真的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雖然口眼還有些歪斜,需要長期調理,但性命,終究是保住了。

趙印堂病情穩定後,趙家一家人,包括尚需人攙扶的趙印堂、神色複雜的趙衛國,以及眼神始終不敢與方振富對視的趙衛紅,提著厚重的禮物,親自登門方家道謝。

方家寬敞明亮的客廳,今日儼然成了一處微妙的人情戰場。空氣中彌漫著上好茶葉的清香與點心甜膩的氣味,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份刻意營造的和諧之下,湧動著的尷尬、審視與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愫。

趙印堂在兒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來,雖然行動不便,口角還有些歪斜,但臉上卻堆滿了劫後餘生與刻意討好的笑容。方秉忠立刻從主位上起身,臉上綻放出熱情得有些誇張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趙印堂的手,用力搖晃著:

“哎呀!印堂兄!你能康複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現在這樣,我這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地了!快請坐,請坐!”方秉忠語氣裡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彷彿兩人是相交莫逆的摯友,而非昔日官場上針鋒相對的對手。

趙印堂亦是演技精湛,渾濁的老眼裡甚至擠出了幾滴感激的淚花,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與激動:“秉忠老弟,大恩不言謝啊!要不是振富賢侄妙手回春,我這條老命,唉,過去我,我真是糊塗啊!”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兩個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手握在一起,笑容滿麵,言語懇切,彼此吹捧,互道珍重。然而,那笑意卻未曾真正抵達眼底,目光交錯間,閃過的是心照不宣的算計與一絲難以完全消除的隔閡。這是一場精心排演的戲,每個人都戴著厚重的麵具。

在這場虛偽的寒暄中,趙衛紅的存在,如同一股清冽的山泉,卻又帶著灼人的溫度。她安靜地坐在父親下首,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綠色連衣裙,更顯得她膚白如雪,氣質出塵。從進門開始,她的目光就彷彿被磁石吸引,幾乎無法從方振富身上移開。

那目光裡不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混合了仰慕好奇,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怦然心動的曖昧。她看著他沉穩地應對著父輩的交談,看著他偶爾蹙眉思索時的側臉線條,看著他與方菊芳之間那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每一次注視都讓她心頭如同小鹿亂撞,臉頰微微發燙。當方振富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她時,她會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但那瞬間交彙的眼神,卻彷彿有電流穿過寂靜的空氣,帶著無聲的、悸動的訊號。

相比之下趙衛國則顯得坐立不安。他的道歉顯得敷衍而僵硬,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時不時地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不斷打量著在客廳一角安靜玩耍的方大軍和方豔華。他看著男孩酷似方振富的眉眼間隱約的輪廓,看著女孩那與方菊芳如出一轍的乖巧神情,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悔恨,有不甘,更有一種荒誕的、試圖在孩子臉上尋找自己痕跡的衝動。那眼神,貪婪、審視,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血緣的詭異牽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母親身邊、年紀更小的趙家二女兒趙衛平,眨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兩個玩玩具的孩子。她忽然扯了扯父親的衣袖,用她那清脆悅耳、毫無心機的聲音,指著方大軍和方豔華,語出驚人:

“爸爸,爸爸!你看你看,那個小哥哥,眉毛鼻子好像我大哥小時候照片裡的樣子哦!”她又指向方豔華,“還有那個小妹妹,笑起來嘴邊的小渦渦,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耶!”

童聲清脆,宛如玉珠落盤,卻像一道驚雷,猛然炸響在看似和諧的客廳裡!刹那間,客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菊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端著茶杯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燙紅了手背也渾然不覺。她猛地低下頭,咬緊了下唇,屈辱和憤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的心臟。

方振富原本平靜的麵容也瞬間結冰,握著沙發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直衝頭頂。他感覺自己的尊嚴,連同這個家勉強維持的平靜,都被這句天真無邪的話語無情地撕開,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不願麵對的真相。

趙印堂和趙衛國的臉色也變得極其尷尬,趙衛國更是恨不得立刻捂住妹妹的嘴。趙衛紅也驚愕地捂住了嘴,擔憂地看向方振富和臉色慘白的方菊芳。

方秉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立刻強行打了個哈哈,試圖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哈哈哈,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小孩子看誰都像自家人!來來來,吃點心,吃點心!”

然而,這拙劣的演飾,根本無法撫平那被童言刺穿的傷口。客廳裡,虛偽的歡聲笑語再也無法繼續。那看似圓滿的答謝宴,在這句天真卻殘忍的指認下,徹底變了味道,隻剩下無儘的尷尬、暗湧的怒氣,以及深埋在每個人心中,無法言說的痛楚與裂痕。這次登門,非但沒有化解舊怨,反而在舊傷之上,又添了一道帶著羞辱的新痕。

等趙家一家人走後,方秉忠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重重地坐回沙發,猛地一拍茶幾,痛心疾首地對著兒子和兒媳說道:“你們看看!看看今天這場麵!我們方家是以德報怨了,是風光了!可是你們心裡都清楚!”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方菊芳,最終落在方振富身上,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慮,“大軍和豔華那兩個孩子,名義上是我方家的孫子孫女,可實際上,他們身上流的是他趙家的血!是趙衛國的種!”

這話像一顆炸彈,在本就裂痕斑駁的夫妻關係上再次引爆。方菊芳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方振富的拳頭也瞬間握緊,指節發白。

“我們方家,不能絕後!不能幫彆人養孩子還沾沾自喜!”方秉忠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家之主的專斷,“振富,菊芳,你們必須,必須儘快要有自己的孩子!計劃生育那邊我來辦,我們必須要有真正流著方家血脈的種!這是我們方家當前最重要的事!聽到沒有!”

這**裸的要求,如同最殘忍的刑罰,施加在方振富和方菊芳早已疲憊不堪的心靈上。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儘的痛苦、屈辱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同床異夢尚且難以維係,何況在如此巨大的隔閡與壓力下,去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方菊芳在工作上卻迎來了“轉機”。在水泵廠,她被提拔為財務科副科長。宣佈任命後,財務科長朱京坡將她叫到了辦公室。他關上門,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過分熱情的笑容。

“方副科長,恭喜啊!”朱京坡親自給她倒了杯水,“以後咱們可要並肩作戰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方菊芳窈窕的身段和美麗的容顏上流轉,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蠱惑:“菊芳同誌,說句實在話,像你這樣外在形象如此出眾的女同誌,在我們係統內是鳳毛麟角。這是你的巨大優勢啊!女人的外在形象,很多時候,就是一張無形的通行證。”

他壓低了些聲音,顯得推心置腹:“但是光有形象還不夠,那就像漂亮的花瓶。要想在體製內走得遠,走得穩,真正所向披靡,就必須有過硬的專業知識作為根基!特彆是財務工作,深奧得很,裡麵的門道多了去了。”

方菊芳原本因為家庭煩惱而低落的心情,被朱京坡這番話微微觸動。她渴望能找到一點寄托,渴望能證明自己除了“犧牲”之外的價值。

朱京坡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動搖,立刻趁熱打鐵:“這樣吧,我老朱在財務領域摸爬滾打幾十年,不敢說頂尖,但也算有些心得。你要是信得過我,以後下班有空,我可以單獨給你開開小灶,係統地教你一些真東西。保證讓你儘快成為財務方麵的行家裡手,到時候誰還敢說你是靠關係上來的?”

單獨輔導?開小灶?方菊芳心裡本能地閃過一絲警惕。但朱京坡的話語,尤其是“證明自己價值”、“成為行家裡手”的描繪,像誘人的禁果,在她心中激起了漣漪。在家庭中找不到溫暖和認可的她,太需要這樣一個提升自我、獲得肯定的機會了。

在短暫的猶豫和掙紮後,她抬起眼,對上朱京坡那看似誠摯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微卻清晰:“那……那就麻煩朱科長了。我願意跟您學習。”

這一刻,方菊芳在迷茫與痛苦中,彷彿抓住了一根看似能帶她脫離家庭苦海、通往自我實現的稻草。朱京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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