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40章 你給我滾
趙衛國被關進監獄的那些年,趙家彷彿被詛咒了。父母在恥辱和憂憤中相繼離世,臨終前都未能完全釋懷。姐姐一家在風雨飄搖中艱難支撐。而她趙衛平,則背負著“罪犯妹妹”的標簽,承受著異樣的目光和無形的壓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辛。她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更加謹慎,用加倍的成績來證明自己與哥哥的不同。
是法律,是像駱雲飛、王振明這樣堅守正義的人,以及她自身的不懈堅持,才讓她一步步走出了陰影,擁有了今天的位置和幸福。
可就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時刻,在她即將開啟全新生活的這個節點,這個帶給家族無儘災難的哥哥,這個她內心深處既想念又怨恨、既可憐又無法原諒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五味雜陳!是的,就是五味雜陳!有血脈相連的悸動,看到他活著出獄,內心深處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有無法釋懷的怨恨,因為他,家族支離破碎,姐姐姐夫承受了無妄之災。有對他貿然前來的氣惱,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出現在這裡,會帶來多大的尷尬和非議嗎?會讓她和雲飛,讓姐姐姐夫,再次成為彆人議論的焦點嗎?有對他此刻落魄模樣的心酸與憐憫,他畢竟是她唯一的哥哥。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過往的傷痕如此之深,豈是簡單一句“來了就好”能夠抹平的?
淚水模糊了趙衛平的視線,但那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這太過複雜、太過沉重的情感衝擊。她感覺到駱雲飛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下,她回握住他,從那堅定的力量中汲取著支撐。
婚禮的流程被迫中斷了。音樂不知在何時已經停止。司儀拿著話筒,僵在台上,不知所措。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孤立在角落、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趙衛國身上。
駱雲飛下意識地將趙衛平護在了身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不解。他作為女婿,深知這位從未謀麵的大舅哥,曾經給這個家庭,尤其是給妻子趙衛平帶來過多大的傷害和壓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尷尬達到繁體,所有人都以為趙衛國會在眾人的目光下狼狽退卻,或者引發一場更大衝突的時候,一直緊緊握著趙衛紅手的王振明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抖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台上緊緊護著趙衛平、如臨大敵的駱雲飛,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孤立無援、彷彿被全世界拋棄的趙衛國身上。
王振明鬆開了趙衛紅的手,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趙衛國走了過去。他的步伐很慢,卻很穩。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曆經風雨後的沉靜與複雜。他走到趙衛國麵前,停下。兩人對視著,一個是曾經顯赫、如今落魄的階下之囚,一個是身居高位、威望正隆的副廳級高官。
王振明沉默地看了趙衛國幾秒鐘,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包括趙衛國自己,他都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振明伸出的那隻手,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瞬間紅了。
“既然來了,”王振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宴會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就是客。今天是衛平大喜的日子。”
沒有指責,沒有追問,隻有一句簡單的話,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瞬間打破了那堅冰般的尷尬!趙衛國看著王振明,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顫抖著,伸出自己那雙同樣布滿痕跡的手,緊緊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握住了王振明的手,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謝謝,振明,我隻是想來看看衛平,我是來祝福她的……”
台上的趙衛平,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淚水潸然而下。駱雲飛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鬆了一些,護著妻子的手臂,不再那麼僵硬了。方振富和方菊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和一絲感動。方振富輕輕點了點頭。
王振明拉著趙衛國的手,沒有讓他繼續留在角落承受目光的炙烤,而是領著他,向著主桌的方向緩緩走去。他邊走邊對司儀,也是對全場賓客,沉聲說道:“婚禮繼續吧。這是我們家的事,不影響大家為新人祝福。”
司儀如夢初醒,連忙示意樂隊重新奏響溫馨的音樂。雖然氣氛不可能立刻恢複到之前的純粹歡快,但那令人窒息的尷尬冰層,終究是被打破了。趙衛國被安排在主桌一個相對不顯眼的位置坐下,趙衛紅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也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婚禮的流程得以繼續。當駱雲飛和趙衛平交換戒指、相互宣誓時,趙衛國在台下,看著妹妹幸福的笑容,一邊流淚,一邊用力地鼓掌。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像一場短暫的雷陣雨,衝刷了這場婚禮。
婚禮在繼續。趙衛平和駱雲飛交換了戒指,許下了誓言。但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帶著萬千複雜情緒,飄向那個坐在角落、低著頭、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親人。
他的到來,像一顆投入湖麵的巨石,徹底攪亂了這場婚禮平靜的表麵,也攪動了所有知情人內心深處那並未真正癒合的傷口。未來該如何麵對他?這份斷裂的親情又將如何安放?這一切,都成為了趙衛平在這場本該純粹的幸福中,不得不背負的、沉重的新課題。
婚禮的宴席環節在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氣氛中展開。雖然音樂依舊,佳肴滿席,但主桌周圍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低氣壓。趙衛國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端著酒杯,侷促而固執地,開始了他艱難的敬酒之旅。他首先走向了趙衛紅和王振明。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衛紅,妹夫……”他的聲音乾澀,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和緊張,“我敬你們一杯。謝謝你們還能讓我坐在這裡。以前的事我對不起你們……”他一仰頭,將杯中那點白酒一飲而儘,彷彿喝下的不是酒,而是灼人的悔恨。
趙衛紅看著哥哥,雖然曾讓她陷入過痛苦和絕望,但是現在仍然心中百感交集。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沒有起身,隻是端起了麵前的果汁,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是衛平的好日子。”
王振明麵色沉靜,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向滿臉懇求的趙衛國,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想起了自己被調查、被羈押的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想起了妻子因此承受的巨大壓力和委屈。但最終,他身為長輩和主人的修養,以及內心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讓他端起了酒杯,同樣一飲而儘,卻什麼也沒說。這沉默的共飲,已是最大的寬容,卻也劃清了界限。
趙衛國感受到了這份疏離的寬容,他眼圈更紅,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今天的主角駱雲飛和趙衛平。
“雲飛,衛平……”他看著妹妹,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哥哥我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他又一次乾了一杯。
駱雲飛作為新郎,作為這個家庭的新成員,他深知過往的一切。他看著眼前這個給妻子帶來無數傷痛的大舅哥,心中並無好感,但他更不願在婚禮上讓妻子難堪。他展現出驚人的大度,站起身,主動為趙衛國空了的杯子斟上一點酒,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聲音沉穩:“謝謝你能來。我和衛平,會好好過日子。”
他沒有稱呼“大哥”,這個細節,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趙衛平看著丈夫,眼中充滿了感激,她隻是微微舉杯,抿了一口,始終沒有看趙衛國的眼睛。
接著,趙衛國走向了方秉忠和劉昕老兩口。老兩口是看著趙衛紅、趙衛平長大的,對趙家的事知之甚詳。麵對趙衛國的敬酒,方秉忠隻是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碰都沒碰酒杯。劉昕老人心地善良,歎了口氣,輕聲說:“出來了,就好好重新做人吧。”算是給了個台階,但也僅此而已。
最後,趙衛國來到了方振富和方菊芳麵前。這一刻,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許多知道那段陳年往事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趙衛國的表情變得更加緊張,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他舉起杯,對著方振富,更是對著方菊芳:“振富,菊芳,我,我敬你們。”
方振富眉頭緊鎖,他對這個曾經傷害過方菊芳、後來又搞得趙家家破人亡的人沒有半分好感。他隻想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場麵,打算像對待方秉忠一樣,點個頭敷衍過去。然而,就在他剛有所動作時,坐在他旁邊的方菊芳,卻突然在桌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方菊芳緩緩站起身,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紫色套裝,氣質雍容。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直視著趙衛國。她沒有端杯,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的耳中:
“趙衛國,這杯酒,我們不會喝。”
一句話,讓整個主桌乃至鄰近幾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三人身上。
方菊芳繼續平靜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過去的恩怨,我早已放下。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不值得。我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振富,有了大軍、豔華還有二軍,我很珍惜。你的道歉和敬酒,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甚至是一種打擾。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也不要再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尋求你內心的安寧。你的路,你自己走好就行。”
這番話冷靜決絕,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比任何斥責都更加有力!它徹底劃清了界限,也擊碎了趙衛國試圖通過敬酒來獲得一絲心靈慰藉的幻想。趙衛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進退維穀。
就在這時,或許是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正在彆桌招呼同學的方豔華走了過來。她看到父母神色不對,又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端著酒杯僵在麵前,氣氛詭異,便好奇地問了一句:“爸,媽,這位是……?”
這一問,如同點燃了引信!趙衛國在極度的難堪、羞愧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下,猛地轉過頭,看著青春靚麗、與自己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的方豔華,一股扭曲的、想要抓住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存在過的**,讓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
“哈哈!你問我是誰嗎?那我就告訴你!你名義上的父親是他!”他指向方振富,隨即又指向自己,幾乎是吼了出來,“可我!趙衛國!纔是你血緣上的親生父親!!”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如同驚雷,炸響在宴會廳!方振富怒目圓睜,渾身氣得發抖,剛才抬起的手還未完全放下。他可以忍受趙衛國的出現,可以忍受過往的恩怨,但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來傷害他的女兒,來破壞他守護了多年的家庭!
“趙衛國!你混蛋!”方振富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給我滾!立刻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