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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41章 姥爺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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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富這一巴掌,這一聲怒吼,徹底將婚禮上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擊得粉碎!

方豔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暴怒的父親,看著臉色慘白、捂著臉頰的趙衛國,又看向臉色凝重、眼神中帶著痛楚與決然的母親方菊芳,資訊量過於巨大,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

趙衛國捂著臉,看著方振富噴火的眼睛,看著方菊芳冰冷的目光,看著周圍所有人震驚、鄙夷、複雜的眼神,他最後的一點尊嚴和勇氣也徹底崩塌了。他踉蹌著,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狼狽不堪地、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個不屬於他的“喜慶”之地。

趙衛國嘶吼出的那句話,以及婚禮上父親那記響亮的耳光,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將方豔華原本晴朗的世界砸得千瘡百孔。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母親方菊芳緊緊摟住,不知道那場原本喜慶的婚禮是如何在一種極度尷尬和混亂中草草收場的。她隻記得養父方振富那從未有過的暴怒,記得生父趙衛國那狼狽逃離的背影,更記得周圍賓客那些混雜著驚訝、同情、探究的複雜目光。

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任憑門外父母如何焦急地呼喚,也不肯開門。淚水無聲地流淌,浸濕了枕頭。那些塵封在記憶角落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是的,她和哥哥方大軍,並非對身世一無所知。小時候,他們就隱約聽過一些風言風語。長大後,兄妹倆曾私下裡嚴肅地探討過。他們從親戚們欲言又止的片段和父母偶爾流露的異樣中,拚湊出了一個模糊的真相:他們的母親方菊芳,是懷著身孕嫁給的方振富。婚後不久,便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就是他們。

這個認知,曾讓他們在青少年時期有過短暫的迷茫和身份認同的危機。但養父方振富幾十年如一日深沉如山的父愛,母親方菊芳無微不至的關懷,以及這個家庭給予他們的溫暖與支援,早已將那份血緣上的疑慮衝刷得淡而又淡。在他們心中,方振富就是他們唯一的、無可替代的父親!那個所謂的“生物學父親”,隻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符號,與他們真實的生活無關。

可今天,這個符號卻以如此不堪、如此具有破壞性的方式,強行闖入了她的生活,將那份他們小心翼翼維護的平靜與認知,撕得粉碎!那種被當眾揭開隱秘的羞恥感,對母親過往的心疼,對養父因此受辱的憤怒,以及對自身存在的一絲荒謬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吞噬。

方振富和方菊芳回到家中的時候,女兒方豔華的房門像一道沉重的閘門,將喜慶的餘溫徹底斬斷,隻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恐慌。方菊芳幾乎是撲到門上的,她先是輕輕敲了敲,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豔華?豔華?開開門,是媽媽。讓媽媽看看你好不好?”

門內,毫無聲息。連一絲輕微的抽泣或腳步聲都聽不到。這種死寂,比任何哭哄都更讓人心慌。方菊芳加大了力度,語氣也變得焦急:“豔華!你開門!你彆嚇媽媽!有什麼事你跟媽媽說!媽求你了!”

依舊是一片沉寂。那扇門彷彿成了一堵冰冷的石牆。

“你看看!你看看!”方振富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和擔憂,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摜在茶幾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茶水四濺。“我就說!當初就不該讓那個混蛋進門!王振明充什麼大度!裝什麼好人!現在好了!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他們沒完!”

他的指責像點燃了引線,方菊芳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瞬間斷裂。她猛地轉過身,眼睛通紅地瞪著方振富,聲音尖利地反駁: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馬後炮!當時你怎麼不直接把趙衛國打出去?!你除了摔杯子衝我吼,你還能乾什麼?!那是你女兒!親女兒!!”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的絕望。

“我親女兒?!方菊芳你什麼意思?!”方振富像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我方振富養了她二十多年!我供她吃供她穿,教她做人,看著她長大!在我心裡,她比我的命還重要!你現在跟我說‘親女兒’?!你是想說我不是她親爹,所以我不夠痛心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方菊芳淚水奔湧而出,混亂地揮舞著手臂,“我是著急!我害怕!趙衛國那個王八蛋!他毀了我一次不夠,現在還要來毀我的女兒!毀我的家!我恨他!我恨不得他去死!”她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怨恨和對女兒現狀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你現在恨有什麼用?!當初要不是你……”方振富氣急攻心,口不擇言,但那最傷人的半句話到了嘴邊,看著妻子瞬間慘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最終還是硬生生嚥了回去,化作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身邊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夫妻倆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受傷的野獸,互相撕咬著,卻又都傷痕累累。一個怨恨過往引來了今天的災禍,一個恐懼失去視若珍寶的女兒。激烈的爭吵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對方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

方菊芳無力地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女兒緊閉的房門,掩麵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我的豔華,我的孩子,媽對不起你,是媽不好,是媽當年瞎了眼……”

方振富看著崩潰的妻子,又看看那扇紋絲不動的門,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他踉蹌著走到妻子身邊,沒有扶她,而是順著門,也緩緩坐到了地上,就坐在她旁邊。

激烈的爆發之後,是死一般的沉寂。隻有方菊芳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過了許久,方振富才用極度沙啞、充滿疲憊的聲音開口,不再是爭吵,而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

“彆哭了……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刺眼的吸頂燈,眼神空洞。

“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了。我們攔不住風,也擋不住雨。該來的,總會來。”

“該說的,該做的,我們這二十多年,自問也儘心了。”方振富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現在不肯見我們,不信我們,我們又能怎麼樣?”

他長長地、絕望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一個父親最深沉的無奈和痛楚。

“罷了罷了,聽天由命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隻要豔華她好好的,她認不認我這個爸,我都能夠接受。”

方菊芳聽到丈夫這番話,哭得更加傷心,卻不再是爭吵,而是彌漫開一種共同的、巨大的悲哀。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方振富的手臂,彷彿那是她在絕望中唯一的依靠。

夫妻倆就這樣,背靠著女兒緊閉的房門,並排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兩個被遺棄的老人。所有的爭吵、埋怨都在巨大的現實麵前失去了意義,隻剩下無能為力的等待,和將女兒命運交托給老天的、沉重而悲涼的妥協。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寂靜的客廳裡,凝固成一幅充滿爆發力過後、無儘蒼涼的畫麵。

週一的校園,午休時分本該充滿生機,但生物實驗室所在的舊教學樓卻格外安靜。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布滿各種儀器和標本的實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氣味。

方豔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實驗台前,麵前攤開著一本《高階植物生理學》,但她的目光空洞,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婚禮上那混亂的一幕,趙衛國嘶吼的話語,父親方振富震怒的耳光,賓客們各異的目光……像迴圈播放的電影片段,在她腦海中反複閃現。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混亂和一種對自身存在的輕微眩暈感。從週六婚禮結束後,她就把自己封閉了起來,連家都沒怎麼回,以準備公開課為藉口,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連午飯時間也避開了食堂喧鬨的人群。

“咚咚咚”,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方豔華沒有回應,甚至將頭埋得更低,希望門外的人以為裡麵沒人而自行離開。

然而,門被輕輕推開了。淩湖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略帶靦腆卻真誠的笑容,手裡小心地捧著一個長長的、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卷軸。

“豔華,果然還在用功呢?我就猜你在這兒。”他的聲音輕快,帶著一絲獻寶般的興奮,“我把我姥爺畫的畫帶來了給你,你看了一定會喜歡的!”

淩湖興高采烈地走到方豔華身邊,正準備展開畫卷,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方豔華沒有像往常一樣抬起頭,眼神裡帶著知性的光彩和他討論問題,而是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蜷縮,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低氣壓和抗拒。

淩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輕輕將畫卷放在實驗台上,拉過一張凳子,在她旁邊坐下,聲音變得柔和而充滿關切:“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週末太累了?”

方豔華依舊沉默,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眼圈,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淩湖沒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掃過她麵前那本紋絲未動的大部頭,和她麵前原封不動的、顯然是早上從家裡帶來的便當盒。

過了好一會兒,方豔華才用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開口,將婚禮上那場不堪的哄劇,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出來。包括她早已知道卻選擇深埋的身世秘密,以及趙衛國當眾揭穿所帶來的巨大衝擊和內心崩塌。

淩湖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充滿了理解和心疼。他沒有打斷,直到她說完,才輕輕歎了口氣。

“先看看姥爺的畫,也許姥爺想告訴我們的,正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牛皮紙上的細繩,將畫卷緩緩在實驗台上鋪開。

刹那間,一幅蒼勁、雄渾又帶著悲壯生命力的水墨胡楊圖呈現在眼前。那扭曲掙紮的枝乾,那死死抓住大地的根係,尤其是那焦黑殘存軀乾上的一點新綠,強烈地衝擊著視覺。

“這是……”方豔華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尤其是那抹違背常理的新綠。

“這是我姥爺在西北寫生時畫的。他說,他畫的是生命本身。”淩湖的聲音平靜而富有磁性,他開始引導她,如同在課堂上引導學生觀察一個有趣的生物現象,“豔華,你看,拋開藝術表現,我們從生物學角度來看這片胡楊林。”

淩湖指著畫中的細節:“戈壁灘上環境嚴酷,水分、養分稀缺,競爭激烈。風,在這裡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因子。它帶來沙塵,也帶來遠方的種子和花粉。可以說,沒有風,就沒有這片胡楊林的基因多樣性。風是它們生命起源的一個隨機而又必要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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