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46章 水太深了
“你,你懂什麼?!”金銘被戳到了痛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大軍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你以為我願意嗎?啊?!你以為我這個局長當得容易嗎?!”
突然之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那股色厲內荏的官威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委屈和恐懼。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耷拉下來,整個人彷彿都縮小了一圈。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愁苦和後怕,甚至眼圈都有些發紅,帶著哭喪的腔調:“大軍啊……方隊長!你……你剛來,你不知道這裡麵的水有多深啊!”他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什麼看不見的人聽去,“龍騰會館……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金承業的產業!金承業是什麼人?那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背後站著的,是省裡的龐副省長(可關聯前文提及的祖兵山或其同夥)!那是真正的老虎!你知道嗎?!”
他湊近一些,聲音帶著顫抖:“你以為就我們城管局管不了?規劃、土地、消防……哪個部門沒去查過?哪個部門不是碰了一鼻子灰?以前有個消防支隊的副隊長,較真,非要按標準讓他們整改,結果怎麼樣?不到一個月,就被調到閒職上去了!還有信訪局收到過多少關於那裡的舉報信?哪一封不是石沉大海?!”
“那裡……那裡不僅僅是個違建那麼簡單!”金銘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那是……那是一個關係網路的核心!是多少頭麵人物吃喝玩樂、進行各種見不得光交易的地方!你知道裡麵有多少秘密?牽扯到多少官員?我……我一個小小的城管局長,我敢動嗎?我動得了嗎?!我要是敢來硬的,彆說我這頂烏紗帽,恐怕……恐怕連人身安全都成問題!”
他指著方大軍,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勸誡”:“我為什麼讓你立軍令狀?我就是知道這事難辦!難如上青天!我指望你了嗎?我沒有!我那是沒辦法!是上麵有領導暗示,必須有人去碰,去做出個姿態!我讓你去,是想讓你知難而退!讓你自己明白,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碰的案子!等你碰了釘子,就知道回頭了!”
說到這裡,他彷彿徹底卸下了偽裝,露出疲憊而真實的底色,他看著方大軍,眼神複雜:“大軍,聽我一句勸。這個案子,你辦不了,誰都辦不了。那軍令狀……如果你現在覺得完成不了,想退出,我……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你寫個辭職報告,我批了。你還年輕,又是戰鬥英雄,到哪裡找不到一碗飯吃?何必非要在這個泥潭裡,把自己陷進去,毀了大好前程呢?”
金銘的這一番“肺腑之言”,如同冰水澆頭,讓方大軍心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徹骨的寒意。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接手的不僅僅是一個拆遷任務,而是在挑戰一個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的利益堡壘。而他的上司,非但不是戰友,反而早已被這黑暗所侵蝕、所恐嚇,變成了一個隻求自保、甚至勸人同流的懦夫。
方大軍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隻顧訴苦和勸退的局長,心中充滿了鄙夷,也升起一股更加強烈的、不屈的鬥誌。
他沒有憤怒地駁斥,也沒有順從地退縮。他隻是站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看著金銘,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
“金局長,謝謝你的‘好意’和‘提醒’。但是,我方大軍穿上這身製服,是為了執法,不是為了妥協。軍令狀,我既然簽了,就不會收回。三個月,龍騰會館的違法建築,我一定依法拆除!”
說完,他不再看金銘那驚愕而複雜的表情,轉身,大步離開了局長辦公室。門在他身後關上,也關上了所有的猶豫與退路。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將是真正的孤軍奮戰,但他胸膛之中,那屬於軍人的熱血與對正義的信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他打定了!
夜色深沉,方大軍沒有回家,也沒有回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城管局辦公室。他駕駛著車輛在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駛了很久,最終,將車停在了市公安局附近。他需要找一個真正值得信任、而且可能瞭解內情的人。他想到了駱雲飛。
電話撥通後,駱雲飛聽出方大軍聲音裡的凝重,沒有多問,隻說了一個地點--離市局不遠的一家僻靜茶社,“清源茶舍”
方大軍趕到時,駱雲飛已經在一個最裡麵的雅間等著他。茶舍環境清幽,竹簾低垂,隻有淡淡的茶香和輕柔的古箏曲在空氣中流淌,與方大軍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鮮明對比。
駱雲飛給他倒了一杯剛沏好的普洱,茶湯紅濃明亮。他沒有急著開口,隻是用沉穩的目光看著方大軍,等待他平複心情。
方大軍端起茶杯,手卻微微有些顫抖,滾燙的茶液晃了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未覺。他深吸一口氣,將白天在龍騰會館的遭遇,以及回到局裡與金銘那場令人絕望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駱雲飛。
“姨父,我!”方大軍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我真的無法理解!一個堂堂的城管局局長,在麵對如此明目張膽的違法行為時,竟然會是那種態度!恐懼、退縮、甚至勸我同流合汙!他口口聲聲說那背後有省裡的老虎,動不得!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泥潭?!”
駱雲飛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他等方大軍說完,沉默了片刻,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燈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彷彿在斟酌措辭
“大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你遇到的,不是簡單的阻力,你撞上的,是一堵用權力和利益澆築的、密不透風的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方大軍,決定不再隱瞞:“你知道龍騰會館的老闆,金承業,是什麼人嗎?”
方大軍搖頭,
駱雲飛一字一頓地說:“他就是你們金銘局長,如假包換的堂叔。”
“什麼?!”
方大軍如遭雷擊,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碰翻了麵前的茶杯,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他卻毫無察覺!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金銘和金承業…是叔侄?!這這怎麼可能?!”這個訊息,比白天錢經理的囂張和金銘的退縮,更加讓他感到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千真萬確。”駱雲飛的表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他抽了幾張紙巾,慢慢擦拭著桌上的水漬,動作沉穩,與他話語中揭露的驚人內幕形成強烈反差,“這是血緣關係,雖然他們平時在外並不張揚,但在他們那個圈子裡,這不是秘密。金銘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背後少不了他這位金錢和人脈的打點。
方大軍頹然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金銘對龍騰會館如此忌憚!怪不得他拚命阻止自己調查!怪不得他要立那個該死的軍令狀,逼自己知難而退!這一切,根本不是什麼“難辦”,而是徹頭徹尾的“不能辦”!他自己,就是那個利益鏈條上至關重要的一環!他讓自己去查,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和陷害!
“這隻是冰山一角。”駱雲飛的聲音將他從巨大的震驚中拉回現實,接下來的話,更是如同重錘,一記記敲碎方大軍對官場最後的一絲幻想。
“龍騰會館,根本不隻是金承業一個人的產業。駱雲飛壓低聲音,彷彿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它更像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一個權錢交易的黑色樞紐!省裡那位龐副省長(關聯前文),在裡麵有乾股!前衛計委主任繆元甫(關聯前文),是那裡的常客!甚至…可能牽扯到更高階彆的領導!”
他列舉著一個個方大軍或在新聞上見過、或耳熟能詳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它們像盤根錯節的毒藤,緊緊纏繞在“龍騰會館”這棵罪惡之樹上。
“那裡不僅僅是違建那麼簡單。”駱雲飛的語氣帶著刑警特有的冷靜與精準,“那裡是洗錢的天堂,是官員腐化墮落的溫床,是許多見不得光交易的庇護所!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舉報都石沉大海嗎?因為舉報信很可能還沒到市領導桌上,就已經被他們內部的人截留、銷毀了!你知道為什麼每次執法行動都無功而返嗎?因為行動還沒有開始,訊息就已經泄漏出去了。金銘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吧!”
駱雲飛目光銳利如刀:“他讓你立軍令狀,其心可誅!第一,他吃定了你查不下去,最終隻能灰溜溜辭職,替他永久性地解決這個;第二,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真查到什麼要命的東西,觸動了那張網的神經所有的怒火和報複,都會由你一個人承擔!他和他背後的人,完全可以撇得一乾二淨!你,就是他們推出去送死的卒子!”
方大軍聽著這一切,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彷彿看到一張巨大、黑暗、深不見底的網,正向自己籠罩下來,而自己,就像一隻懵懂的飛蛾,差點就一頭撞了上去。金銘那看似無奈、委屈的嘴臉,此刻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醜惡和陰險!
“這裡麵的水…”駱雲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沉重,“深不見底啊,大軍。比你駕駛戰機穿越的最惡劣的雷暴區,還要凶險萬倍!那裡麵的暗流、陷阱、冷箭,防不勝防。”
他看著方大軍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語氣放緩,帶著一絲關切和勸誡:“大軍,我知道你心裡憋著一股火,一股屬於軍人的正氣。但是,這件事……真的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它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更高層麵的支援和時機。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雅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古箏曲還在幽幽地響著,卻再也無法撫平方大軍內心翻江倒海般的巨浪。震驚、憤怒、被背叛的痛楚、對黑暗的憎惡…種種情緒在他胸中激烈地衝撞著。
他原本以為隻是一場艱難的執法,沒想到卻捲入了一個如此龐大、黑暗的權錢帝國,而他的頂頭上司,竟是這個帝國的看門人之一!
然而,在這極致的黑暗與壓力之下,方大軍眼中那簇火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駱雲飛這番徹底的點醒之後,燃燒得更加猛烈、更加純粹!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駱雲飛,那雙曾經翱翔蒼穹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迷茫,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堅定。
“姨父,”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看著方大軍眼中那尚未熄滅的、倔強的火焰,語氣帶著一絲懇切:“聽姨父一句勸,這件事,水太深了,深不見底!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動的。有時候,暫時的退讓,不是為了懦弱,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時機。這個軍令狀…或許,金銘給出的選項,是目前最…無奈,但也最安全的選擇。
駱雲飛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血淋淋的現實徹底剖開,擺在方大軍的麵前。前路,幾乎是必敗之局,甚至可能危及自身。退縮,似乎成了最“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