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47章 代代相傳
方大軍久久沒有說話,他隻是望著漆黑如墨的江麵,任由凜冽的江風吹亂他的頭發。他的內心,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恐懼、憤下的誓言,是那些可能被這座違法建築侵害了利益的、沉默的普通市民。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掙紮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壯的堅定。
“水有多深,有多渾,我現在清楚了。”
他挺直了脊梁,如同當年駕駛戰機衝向最危險的空域,聲音平靜,卻帶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但是,正因為水這麼深,這麼黑,才更需要有人去攪動它!才更需要有人,去當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如果所有人都因為害怕而選擇沉默,選擇退縮,那這片天,就永遠也亮不了!
“軍令狀,我不會撤。龍騰會館,我一定要動就算最後粉身碎骨,我也要崩掉它幾顆牙!我要讓那些人知道,這片土地上,終究還有不買賬、不怕死的人!”
他的話語,在呼嘯的江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震撼。駱雲飛看著小舅子那堅毅如磐石般的側臉,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勸動他。他心中充滿了擔憂,但同時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和悲壯。
這一次,方大軍要麵對的,將是他人生中最艱難、最危險的一場“戰鬥”。
又是道歉,又是送禮,又是高檔酒店請客,他到底想乾什麼?
看著金銘那充滿“期待”的眼神,方大軍瞬間做出了決定。他倒要看看,這位演技精湛的局長,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既然金局盛情,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方大軍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豪門國際酒店的“錦繡江山”包間,極儘奢華。巨大的水晶吊燈流光溢彩,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巨幅山水畫,空氣中彌漫著沉香與名貴食材混合的獨特氣息。當金銘滿臉堆笑地引著方大軍推開那扇厚重的包間門時,裡麵的景象讓方大軍的心猛地一沉。
包間裡,已經坐了三個人。主位上,是一個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中式盤扣綢衫的男人。他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麵色紅潤,眼神看似平和,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久居上位的倨傲與深沉。他正悠閒地品著茶,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他的左側,坐著一個讓方大軍瞳孔驟縮的男人趙衛國!他穿著一身顯然是為了今天場合新購置的西裝,但依舊掩不住那份侷促與落魄,眼神躲閃,不敢與方大軍對視,隻是低著頭,拚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右側,則是一位風韻猶存、妝容精緻、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士林曉雪。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帶著審視與玩味的笑意,目光大膽地在方大軍身上流轉,帶著一種成熟女人特有的、混合著誘惑與危險的氣息。
金銘臉上掛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對著主位上的男人介紹:“金總,這位就是我們局裡新來的方大軍副大隊長,年輕有為,戰鬥英雄!”然後他轉向方大軍,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大軍啊,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龍騰集團的董事長,金承業,金總!這位是趙衛國先生,你們可能也算是親戚吧!應該早就認識。這位是林曉雪女士,金總的特彆助理,你也應該認識的!”
金承業!趙衛國!林曉雪!
這三個名字,如同三道驚雷,在方大軍腦海中炸響!一瞬間,他全明白了。金銘所謂的“道歉”、“吃飯”、“溝通思想”,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個**裸的鴻門宴!目的就是把他騙到這裡,麵對這個城市最難以撼動的利益集團核心!
一股怒火直衝頂門,但方大軍硬生生將其壓了下去。他知道,此刻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方大隊長,久仰大名啊!如雷貫耳!”金承業終於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圓滑笑容,向方大軍伸出手,“坐,快請坐!到了這裡,就像到自己家一樣,千萬彆客氣!說起來,我們金家和你方家打交道,到你們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了。”
方大軍似乎好奇地坐下來,“三代,我倒想聽一聽!”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啊!”
金承業伸出三根手指,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那枚翡翠戒指,開始了他的“回憶”:
“第一代,是你的爺爺,方秉忠,方老局長。”金承業的語氣帶著“由衷”的敬意,“那時候,我還是個剛起步的包工頭,拎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是方老局長,在擔任縣交通局長,後來是地區交通局長,他看得起我,給了我第一個像樣的路橋工程!雖然後來因為一些理念問題,合作沒能持續,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我金承業,記了一輩子!方老局長為人剛正,我佩服!”
他頓了頓,觀察著方大軍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道:
“這第二代,就是你一門兩姓的叔叔,王振明,王局長。”他臉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王局長在省公路局當家的時候,那真是魄力十足,大刀闊斧搞建設!我們龍騰集團能迅速崛起,承建省內多條高速公路的關鍵標段,離不開王局長當年的信任和鼎力支援!那是我們集團發展的黃金時代!還有你的父親,方振富主任!”
“還有我的父親,這是真的嗎?”
金承業看向方大軍,眼神親切,“當然是真的,那時候你父親是省中醫藥管理局的局長,衛計委的主任是繆元甫。雖然衛計委和我們建築行業直接關聯不大,但當年市裡幾個重點醫院的擴建工程,我們也有幸參與,和方主任也沒少打交道,方主任嚴謹務實,令人欽佩!”
金承業將方家三代人與自己的“交集”娓娓道來,每一段都看似充滿感恩與懷念,極力營造出一種“世交”、“通家之好”的錯覺,試圖用這種跨越時空的情誼來軟化綁架方大軍。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大軍身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帶著一種彷彿推心置腹的期盼:
“方隊長,你看,這緣分,是不是很奇妙?從你爺爺,到你叔叔、你父親,再到今天的你!我們金家和你方家,這幾十年的交情,風風雨雨,起起落落,但總歸是互相扶持,共同走過來了。”
他指了指一旁噤若寒蟬的金銘,又指了指自己:“我們現在不隱瞞了,金銘是我的堂侄,論起來也不算外人。我今天擺這個局,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不是想為難你,更不是想威脅你。我是真心希望,我們兩家的這份‘香火情’,能夠代代相傳,延續下去!”
他舉起酒杯,眼神灼灼地看著方大軍,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方大隊長,你是年輕一代的翹楚,前途無量!何必為了區區一塊地皮,一點所謂的‘程式問題’,就斬斷這幾十年的淵源,非要哄得劍拔弩張,兩敗俱傷呢?退一步,我們依舊是朋友,是世交!龍騰集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方纔有顧問的提議,依舊有效!甚至,我們可以有更深入、更光明的合作!這,難道不比你現在走的這條獨木橋,要寬敞得多,光明得多嗎?”
金承業這番聲情並茂、軟硬兼施的“世交論”,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巨大羅網,試圖用過往的人情、家族的利益、現實的誘惑,將方大軍牢牢困住,讓他放棄原則,同流合汙。
包間內一片寂靜,金銘屏住呼吸,林曉雪眼神玩味,趙衛國更是大氣不敢出。所有的壓力,都彙聚到了方大軍一個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