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53章 去見一下
方豔華也輕聲說道:“我在學校,雖然環境相對單純,但也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以前因為家裡的關係,很多事情會比較順利,現在似乎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認可。我會更加努力,憑自己的真才實學站穩腳跟,絕不成為家裡的拖累。”
方二軍和王豔麗雖然年輕,但聽著長輩和兄姐的發言,也深深感受到了家族麵臨的潛在危機和自身未來的壓力,表情都變得異常嚴肅。
方秉忠聽著兒孫們的發言,目光緩緩從每個人臉上掠過,那目光中有沉重,有心疼,但最終,凝聚成一種屬於家族掌舵人的決斷:
“都感覺到了這就對了!居安思危才能長存。我們不能坐吃山空,不能隻靠著過去的餘蔭。正氣是我們的魂,不能丟!但力量也需要重新凝聚,需要鞏固!”
他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天起,我們方家,要更加團結!老一輩儘己所能維係好尚存的情誼,關鍵時刻能說上一句話,就是一句話的力量。中間一代,你們在各自崗位上要更加謹言慎行,但也要敢於堅持原則,兢兢業業,做出實績,這就是我們家族新的‘名片’和根基!年輕一代,你們要努力,要爭氣!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打拚出新的天地,去結交誌同道合、真正可靠的朋友!人脈不是巴結來的,是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和能力吸引來的!”
與方家老宅那帶著憂患與凝聚的沉重氣氛截然不同,此刻在龍騰會館最深處那間從不對外待客、隔音效果極佳的“董事長茶室”內,空氣裡彌漫的是一種混合著焦慮、猜疑與陰鷙算計的氣息。
紫檀木茶海上,價格不菲的普洱茶湯色澤濃釅,卻無人有心思品鑒。金承業依舊穿著他那身中式綢衫,但此刻他沒有悠閒地靠在椅背上,而是身體微微前傾,手指間夾著一支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將他那雙深沉而此刻略帶煩躁的眼睛籠罩得有些模糊。
金銘坐在他對麵,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原本在市城管局裡的那點局長官威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謹慎與討好。趙衛國則縮在角落的沙發裡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彷彿這樣就能避開即將可能到來的風暴。林曉雪倒是坐得端正,精緻的妝容掩蓋不住眉宇間的凝重,她手中端著一個玲瓏的茶杯,卻久久沒有送到唇邊。
“方大軍主動撤回了軍令狀,還向你道了歉?”金承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目光銳利地射向金銘,“還提出要向我當麵認錯?”
“是,堂叔,千真萬確!”金銘連忙點頭,臉上擠出笑容,“我看他那樣子是真心認識到了錯誤,被現實敲打了。畢竟跟咱們硬碰硬,他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肯定是回去想通了利害關係……”
“想通了?”金承業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雪茄的煙霧隨著他的氣息噴吐,“金銘啊金銘,你在官場也混了這麼多年,怎麼還這麼天真?”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方大軍是什麼人?那是天上掉下來的鷹!是立過一等功、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都不眨眼的硬骨頭!你覺得就憑你我這三言兩語,就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折翼低頭?就能讓他把那身引以為傲的正氣給吞回肚子裡去?”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金銘剛剛有些發熱的頭腦上。金銘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訕訕地:“堂叔,您的意思是他這是降?”
“是不是詐降,現在還不好說。”金承業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陰鷙,“但絕對沒那麼簡單!我金承業在風浪裡闖了幾十年,靠的就是從不輕易相信對手的服軟!尤其是方大軍這種愣頭青的突然轉變,背後必然有因!”
他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濃濃的煙霧,語氣變得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現在龐省長那邊態度有些微妙啊。以前很多事情打個招呼,暗示一下,下麵的人就心領神會了。可最近龐省長對我們,尤其是對會館這邊的事情,有些若即若離,不再像以前那樣乾脆了。”他雖然沒有明說,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龐曰義副省長這座最大的“靠山”,似乎出現了一些他們無法掌控、也難以揣測的變化,這讓他們心裡極度沒底,充滿了不安全感。
林曉雪適時地開口,聲音依舊柔媚:“金總說得對。方大軍這個人,我接觸過,眼神裡的那股勁兒不是那麼容易磨掉的。他突然來這麼一出不得不防。我們現在就像是走在薄冰上,龐省長那邊不穩,方大軍這邊又真假難辨,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趙衛國也怯怯地抬起頭,小聲附和道:“是啊,大軍那孩子,從小就倔得很,認死理!他這麼容易服軟,確實有點奇怪。”
金承業將雪茄重重地摁在水晶煙灰缸裡,火星瞬間熄滅,彷彿象征著他某種決斷:“所以,我們不能被這可能的‘煙霧彈’所迷惑!絕不能因為他表麵上的低頭,就放鬆警惕,甚至沾沾自喜!我們必須進一步試探!摸清他的真實意圖,看看他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不是說要向我當麵認錯嗎?好!我就給他這個機會!金銘,你安排一下,找個合適的時間,不用太正式,就還是在這裡,我要親自再會會他!看看他到底是真孫子,還是裝孫子!”
金銘連忙點頭答應:“好,我馬上安排!”
金承業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在他管轄的其他方麵,或者他身邊的人身上,也可以適當製造一點小‘麻煩’,看看他的反應。是繼續忍氣吞聲,還是立刻暴跳如雷?這能很好地檢驗出他服軟的成色!”
金銘想了想,“堂叔,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對他做進一步的試探?!”
“對!”金承業聲音冰冷地說:“總之在龐省長態度明朗之前,在徹底摸清方大軍的底牌之前,所有人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收縮不必要的動作,把會館那些可能落人口實的尾巴都給我收拾乾淨!同時,盯緊方大軍的一舉一動!我要知道,他每一個反常舉動背後的真實目的!”
傍晚的夕陽,給方菊芳的書房裡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方豔華站在母親方菊芳麵前,雙手緊張地交握著。她鼓足了勇氣,才將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堅定:“媽,我和淩湖,我們決定在一起了。我們想把終身大事定下來。”
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水的方菊芳,動作猛地一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茶杯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卻刺耳的“叮”一聲。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在審計賬目時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和瞬間湧起的強烈反對。
“你說什麼?!”方菊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棱角,“終身大事?和那個淩湖?豔華,你是不是昏了頭了?!”
她“啪”地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茶幾上,茶水濺出,在她心愛的木質桌麵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如同她此刻驟然陰沉的心情。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淩湖他比你大十二歲!他離過婚!他還有一個孩子!這樣的條件,你讓我和你爸怎麼接受?啊?!”
方菊芳的情緒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一個二十六歲、清清白白、有正經工作的姑娘,找什麼樣的人找不到?偏要去找一個,一個這樣的!你讓我們方家的臉往哪兒擱?你讓你爸在單位怎麼抬頭?!”
方菊芳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一個母親對女兒未來的極度擔憂,以及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和世俗考量。在她看來,淩湖身上的每一個“硬傷”都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她作為母親和方家一份子的自尊與期望上。
方豔華的臉色白了白,母親激烈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但親耳聽到這些尖銳的指責,她的心還是像被針紮一樣疼。她挺直了脊梁,沒有退縮,眼中閃爍著執拗的淚光,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媽!淩湖他是有過去,可那不是他的汙點!他為人正直,有才華,有擔當,對我是真心的!我們誌趣相投,在一起很開心,也很踏實!年齡、婚史,這些就那麼重要嗎?重要的是他這個人!”
看著母親依舊鐵青的臉色和絲毫不為所動的眼神,方豔華知道硬碰硬無法解決問題。她深吸一口氣,轉換了策略,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絲懇求,丟擲了一個新的資訊:
“媽,我知道您一時難以接受。但是淩湖的媽媽,她知道我們的事後,沒有反對,反而很想見見您和爸爸。她說孩子們的事情,終究需要父母把關,她希望能當麵和你們溝通一下,表達他們的誠意和尊重。”
方菊芳想了想,堅定地說:“豔華彆說了,這個事情沒得商量!”
“媽,就算您有一千個一萬個不同意,可對方家長主動提出見麵,這至少是基本的禮節和尊重吧?”
方豔華上前一步,輕輕拉住母親因為激動而有些冰涼的手,聲音帶著哽咽的哀求:“您答應不答應我和淩湖的事另說。但人家媽媽提出想見個麵,您和爸爸就去見一下,聽聽對方怎麼說,總不是什麼壞事吧?也算給我,給淩湖,也給他們家一個機會,行嗎?”
方豔華這番以退為進、抬出對方家長誠意的話,像是一下子戳中了方菊芳作為知識女性、同時也顧及基本人情世故的軟肋。她可以強硬地反對女兒的選擇,但卻很難理直氣壯地拒絕對方家長合乎情理的見麵請求。那樣做顯得太不近人情,也太失方家的風度。
方菊芳甩開女兒的手,煩躁地在客廳裡踱了幾步。女兒那含淚卻倔強的眼神,以及那句“見一下總不是什麼壞事”,在她腦海裡反複回響。她瞭解自己的女兒,一旦認準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強行壓製隻怕會適得其反。
“你真是要氣死我!”方菊芳最終停下腳步,無力地坐回沙發,用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怒氣,但那股決絕的反對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等你爸回來,我得跟他商量!”
晚上,方振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餐桌上氣氛壓抑,方菊芳幾乎沒動筷子。飯後,她將丈夫拉進書房,關上門,將女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語氣中充滿了焦慮、不滿和一絲無可奈何。
方振富聽著,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作為父親,他同樣對淩湖的條件心存顧慮。
“振富,你說這事怎麼辦?”方菊芳急切地問,“那丫頭是鐵了心了!現在對方家長還要見麵,我們是見還是不見?”
方振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比妻子更沉穩,考慮問題也更周全。
“菊芳,豔華的脾氣你我知道。硬攔恐怕攔不住,反而會把孩子推得更遠。至於見麵嘛,對方家長主動提出來了,我們若斷然拒絕,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也顯得我們方家太不近人情,不夠大度。而且,”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我們也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親自去會會那個淩湖的媽媽,看看他們家到底是什麼情況,是什麼樣的人家!當麵鑼對麵鼓地把事情攤開,讓蒙在鼓裡的豔華心裡也明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