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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3章 抓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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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富好不容易趕上星期六下午病人不多,於是提前一小時下班,騎著自行車去幼兒園接兩個孩子。結果他還是晚了一步。孩子在半小時前已經被方菊芳接走了。

幼兒園的老師笑著說:“方院長,是你妻子和他的一個同事一塊接走的!”

“一個同事?”方振富想了想,“是不是他們一個廠那個姓朱的科長?”

老師連忙點著頭,“對對對,是朱科長,年紀五十多一個老頭!”

方振富和老師應了幾句,便騎上自行車飛快地回到了家裡。當他一進家屬院的院門時,就見方菊芳正蹲在公用水池邊搓洗衣服,那雙本來握著鋼筆做賬的手浸泡在冷水裡,已經凍得通紅。廚房飄出土豆燒肉的香味,五歲的大軍和豔華在屋裡看《大哄天宮》的連環畫。

“水太涼了,我來幫你抽洗吧!”方振富伸手要去接。

方菊芳側身避開,頭也不抬:“不用了,就剩你的白大褂和孩子的兩個罩衣了。對了,爹說了,讓你回來先去他書房一趟。”

方振富點點頭,就上了樓到了父親的書房。方秉忠在書房背著身立在視窗,正對窗外的景物看得出神,他的手裡還不停滴盤著兩個核桃。看見兒子進來了,方秉忠和兒子在沙發處坐下。

“今天地委的李書記來了!”方秉忠似笑非笑,“就是李建忠,現在已經升成地委書記了!他帶著地區交通局的領導到縣局視察公路道班三種三養的工作,順便提起了你,說你在縣醫院工作的很有起色。”

方振富謹慎地回答道:“他就是那麼說說嘛!我每天做什麼他哪會知道?!”。

“唉!”方秉忠深吸一口氣,“他和我們中午吃飯時又說到菊芳了。”

方振富冷哼一聲,“老東西,占便宜沒有夠了,還得寸進尺了。他還想乾什麼?”

方秉忠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振富,你也不要激動,他也沒有想做什麼,就是說了說唄!還有你們縣醫院領導班子調整的意見已經出來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就是咱們縣醫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正院長!”方秉忠推過。

方振富看著父親得意地小口吸著那杯剛沏的龍井。這位年過半百的交通局長依然腰板挺直,灰色的中山裝一絲不苟,隻見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彈了彈釘著三個紐扣的袖口,目光深沉地說:“你當院長也不是單純為你,是為了咱們這個家。振富啊,今天找你來,是要讓你記住兩件事。”

方振富不解地看著父親:“那兩件事?”

方秉忠看看兒子,聲音突然柔和下來:“第一,今後要對方菊芳好,不是表麵上的好,是要從心裡對她好。她是咱們家的有功之臣!”

方振富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了趙衛國,又出現了李建忠,又出現了父親在方菊芳麵前下跪的景象。他定定神,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還有第二是什麼?”

“第二!”方秉忠的聲音壓得更低,身子微微前傾,“一定要抓緊讓菊芳懷上咱們自己的孩子。計劃生育指標我已經托人辦好了,就在這兒。”

說著方秉忠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兒子麵前。方振富抽出信封裡麵的準生證,喉嚨有些發緊:“爸,大軍和豔華這兩個孩子其實也就是咱們方家的後代呀!”

“他們姓方,當然是方家的孩子。”方秉忠打斷他,目光如炬,“但你要明白,血脈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血濃於水你知道嗎?這個問題現在還不晚,拖到以後終究是塊心病。菊芳還年輕,你們抓緊再生一個,對你,對她,對這個家,都好。”

窗外突然下雨了,方振富往窗外看了看,“下雨了,菊芳還在洗衣服呢!”著

方秉忠又喝了口茶,“菊芳她,好像最近身體不太好吧!”

方振富笑笑,“沒什麼,就是家務活累一點!”

“所以要你多關心她!”方秉忠重重放下茶杯,“從內心對她好,懂嗎?不是買件衣服、送個發卡那麼簡單。要暖她的心。女人心暖了,什麼都好說。這個準生證你收好它!”

方振富默默收起那個信封,感覺它沉甸甸地墜在口袋裡。

吃過晚飯已經是晚上八點半,時間還不算晚。方菊芳卻在台燈下對賬本,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爸找你什麼事?”她頭也不抬地問。

“就是醫院工作上的事。”方振富把脫下的外套掛好,順勢將那個信封塞進抽屜最深處,然後主動泡了一杯麥乳精,加了兩勺白糖,輕輕放在方菊芳手邊,“喝點熱的吧!”

“哎呀,走開!彆濕了賬本!”方菊芳詫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泡好的麥乳精,勉強笑了笑,“謝謝啊!”

嘴裡雖然說謝謝,但是方菊芳的手指隻是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卻沒有喝。

方振富無聊地躺在床上,看了看已經睡著的兩個孩子,聽著房間裡算盤珠子的聲響,又在腦海裡回響著父親的話:

“從內心對她好!”

方振富似乎明白了,結婚以來,尤其是父親當了局長這段時間,他對方菊芳到底好還是不好呢?他所謂的好是不是都停留在表麵上?他給她買過最好的上海護膚品,也托人從廣州帶時髦的連衣裙,但是夫妻之間的那份真摯的東西到底有沒有?

方菊芳的美麗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他們走在一起許多人投過來的目光都是羨慕和嫉妒。結婚以後,他也不止一次地碰觸過方菊芳的身體,也有過男歡女愛般的快感。但往往都是短暫的一瞬。方振富和方菊芳在一起時,腦子裡一直趕不走趙衛國的影子,現在又加了個李建忠,還有那個若隱若現的朱科長……

第二天是週日,方振富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魚。他記得菊芳最愛喝魚湯,但嫌殺魚麻煩,總是很少做。方振富想主動一點,於是在廚房裡手忙腳亂,魚鱗濺得到處都是。大軍和豔華扒在門框上看稀奇。

“爸爸,魚跳出來了!”豔華尖叫。

方菊芳聞聲趕來,看見滿地狼藉,愣住了。

“我來吧。”方菊芳輕聲說,接過他手裡的刀。

方振富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地刮鱗、剖腹、清洗。那雙在賬本間翻飛的手,處理起魚來也一樣利落。

“菊芳,”方振富鼓起勇氣,“以後家裡的重活累活,都讓我來。”

方菊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答。魚湯在煤爐上咕嘟咕嘟地燉著,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這是幾個月來,家裡第一次有了煙火氣。

下午,方振富找出一個落滿灰塵的135相機:“咱們去公園照相吧?就我們四個。”

方菊芳猶豫了一下,在孩子們期待的目光中,輕輕點了點頭。

在人民公園的假山前,方振富請路人幫他們拍了一張全家福。拍照時,他悄悄靠近菊芳,手輕輕攬住她的腰。他感覺到她的身體瞬間僵硬,但沒有躲開。照片洗出來要一週。這一週裡,方振富每天準時下班,笨手笨腳地學著做飯、洗衣。他開始注意到菊芳的很多習慣。她喝茶要放三顆紅棗,看書時喜歡把頭發彆在耳後,夜深人靜時會對著窗外出神。

一天夜裡,方振富回到臥室,看到方菊芳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裝著計劃生育指標的信封,看到方振富進來了,方菊芳慌忙把信封塞到枕頭下。

“你都看見了,其實這是我爹找人辦的!”方振富不知該說什麼。

“現在辦出生證挺不容易的,好了,睡吧。”方菊芳一臉的無所謂,她輕聲說著關了燈。

夜深了,方振富躺在床上,兩個孩子早已經睡得香噴噴的。窗外月色皎潔,照得房間裡一片清輝。他翻了身,又翻回去,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父親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一定要抓緊讓菊芳懷上咱們自己的孩子”

方菊芳側身躺著,月光照在她剪短後略顯淩亂的頭發上。她顯然沒睡,方振富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動。

“菊芳”方振富低聲喚她,手輕輕搭在她肩上。方菊芳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找藉口迴避,隻是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方振富的心沉了沉,但還是俯下身,試探著吻她的額頭。她的麵板很涼,帶著香皂的乾淨氣味。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解開她貼身內衣的紐扣。他的動作很慢,給她足夠的時間拒絕。但她沒有。方菊芳就像一個人偶一樣任他擺布,既不推拒,也不回應。她的身體僵硬,眼睛一直望著窗外那輪明月,彷彿靈魂已經抽離。方振富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醜陋不堪。

“你”方振富艱難地開口,“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就”

“沒事。”方菊芳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來吧。”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方振富所有的熱情。他突然從她身上翻下來,頹然地坐在床沿,雙手捂住臉。

黑暗中,隻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良久,方菊芳輕輕坐起身,把睡衣紐扣一顆顆係好。

“對不起。”方菊芳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方振富的聲音沙啞,“我不該”

他不知該如何說下去。難道要說不該碰自己的妻子?還是不該在她明顯不願意的情況下繼續?

方菊芳下床,給他倒了杯水。她的手很穩,但借著月光,他看見她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

“我知道爸著急。”她輕聲說,“那個指標我會儘快。”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方振富的心臟。他忽然明白,她剛才的順從,不是出於愛或**,而是出於責任,對方家傳宗接代的責任。

“菊芳,”他握住她的手,發現冰涼得嚇人,“我們不要被爸的話綁住。你想要的時候,我們再”

方菊芳輕輕抽回手:“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

在黑暗中,方振富終於明白,父親的那個信封,就像一枚定時炸彈,懸在他們好不容易重建的脆弱平衡之上。而他所謂的“從內心對她好”,在**裸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週末取照片那天,照相館的老師傅笑著說:“這張拍得好,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照片上,大軍做著鬼臉,豔華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他緊張地摟著菊芳的腰,而方菊芳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盛滿了說不清的憂傷。方菊芳看著這張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回家路上,她突然輕聲說:“振富,我知道那天爹找你說了什麼。”

方振富愣住了,看起來方菊芳這個人不傻,很靈的。

“那個指標”方菊芳的聲音在風中飄忽不定,“我們必須當回事,抓緊時間吧!”

秋雨又下了起來,方振富脫下外套,撐在兩人頭頂。這一次,方菊芳沒有躲開他,但是一點也沒有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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