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60章 考慮不周
方豔華愣了一下,沒想到韓伯伯會問這個。她連忙從包裡翻出手機,找出之前拍下的《脊梁》的高清圖片,遞了過去:“姥爺,就是這幅,叫《脊梁》。”
韓一石接過手機,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端詳起來。他看得很慢,很投入,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放大著細節。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靜的鑒賞,漸漸地,他的眉頭舒展開,眼神裡流露出驚訝、欣賞,甚至是……一絲激動。
客廳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看著韓一石。過了好一會兒,韓一石才緩緩放下手機,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好啊!”他連聲讚歎,聲音洪亮,打破了之前的沉悶,“好一個《脊梁》!氣象雄渾,筆力扛鼎!這山石的皴法,既有北派的雄強,又融入了南派的潤澤,更難得的是這股子精神氣!沉默,堅韌,頂天立地!這畫的不是山,是風骨,是魂魄!”
他轉向韓青,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幅畫,不簡單!我們省裡能出這樣的青年畫家,是好事!是值得重視的苗子!”
然後,他又看向方豔華,眼神溫和而睿智:“豔華,你弟弟去基層,我看,未必是壞事。”
這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怔。韓一石微笑說道:“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是關在象牙塔裡能琢磨出來的。它需要生活的磨礪,需要泥土的滋養,需要與最真實的人與物碰撞。南北朝時期的宗炳,提出‘澄懷觀道,臥以遊之’,但更早的謝赫就講‘氣韻生動’!這氣韻從何而來?從天地間來,從生活中來!你弟弟這幅畫裡有‘氣’,但還缺一點‘韻’,缺一點更鮮活、更接地氣的生命力。讓他下去走走,看看,沉下去,對他未來的藝術道路,或許是一次至關重要的淬煉!”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至於那個館長……嫉賢妒能,終究是小道。真正的才華,是壓不住的。有時候,暫時的遠離,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為了將來更高地飛翔。你們啊,要對他有信心。”
韓一石這番高論,完全跳出了是否動用權力乾預的具體問題,從一個更高的、關乎藝術本質和人才成長規律的視角,重新解讀了方二軍的選擇。他沒有承諾任何具體的幫助,但這番話,卻像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方豔華心中的迷霧和沮喪,也讓韓青微微頷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事情,就在這看似不經意的品畫論道中,峯迴路轉。方豔華忽然覺得,弟弟的選擇,或許真的蘊含著某種她未曾理解的深意。而一直緊繃著心絃的淩湖,也悄悄鬆了一口氣,看向父親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就在方家為方二軍的前途憂心忡忡的同時,方大軍那邊也並未閒著。作為家中長子,又是體製內的乾部,方大軍深感自己有責任拉弟弟一把。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的大好前程就這麼斷送在窮山溝裡。他動用了自己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人脈,托關係、找門路,希望能找到能在文化係統說得上話的人,讓館裡收回成命,或者至少把弟弟分配到一個條件稍好一些的幫扶點。
然而,他一個城管係統的副大隊長,手實在很難伸到文化廳下屬的專業單位。幾番輾轉,反饋回來的訊息要麼是愛莫能助,要麼就是暗示這事關鍵還在群藝館內部,尤其是趙德明館長本人的態度。就在方大軍一籌莫展,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想到了金玥玥。
自從那次讀書會後,他與金玥玥保持著聯係,對這個聰慧、通透又背景不凡的女孩,他心存好感,也隱約感到她對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同。但出於自尊和某種難以言明的顧慮,他並不想輕易將家裡的麻煩事求到她頭上。
可現在,為了弟弟,他不得不開這個口。他找了個機會,語氣沉重地向金玥玥提起了弟弟的困境,言語間充滿了無奈和焦慮。
金玥玥安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表態,隻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思索。她輕輕拍了拍方大軍的手背,柔聲道:“大軍哥,你彆太著急。二軍哥是人才,肯定會有辦法的。這事,我找我爸問問看。”
方大軍心中頓時一緊,既懷著一絲希望,又感到些許不安。找金承業?那個在酒桌上張揚跋扈,將權力和金錢掛在嘴邊的男人?他本能地覺得,這並非最佳選擇,甚至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但眼下,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路了。
金玥玥的行動力驚人。當天晚上,她就回到了“龍騰會館”那間專屬於她父親的奢華包間。金承業正和幾個商界朋友談笑風生,見到寶貝女兒,立刻眉開眼笑。
金玥玥沒有繞圈子,直接將方二軍的情況,以及哥哥方大軍的擔憂說了出來。她刻意弱化了方二軍自身的意願,而是重點強調了趙德明因嫉妒而打壓人才的“不公”。
金承業叼著雪茄,眯著眼睛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直到女兒說完,他才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我當什麼事。一個群藝館的小館長,也敢這麼擺譜?玥玥,你想讓爸爸怎麼幫?”
“爸,您能不能……把趙館長約出來吃個飯,讓他通融一下,彆把二軍哥派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金玥玥帶著一絲撒嬌的語氣懇求道。
金承業哈哈一笑,摸了摸女兒的頭:“就這點小事?包在爸爸身上。那個趙德明,我跟他還算有點交情。”
他所謂的“交情”,源於幾年前省群藝館新大樓修建時,金承業旗下的建築公司曾參與競標,雖然最終並未中標,但在一些環節上,與當時還是副館長的趙德明有過一些不便明言的“接觸”。後來趙德明坐上館長位置,在一些非公開的場合,也曾受過金承業的“招待”。彼此手裡,都或多或少握著一些對方不便公開的東西。
第二天,趙德明就接到了金承業親自打來的電話,邀請他晚上到“龍騰會館”一聚。趙德明接到這個電話,心裡先是咯噔一下,隨即湧起一陣複雜情緒。金承業這尊大佛,他既想攀附,又本能地有些畏懼。他知道,這頓飯,絕不會隻是吃飯那麼簡單。
晚上,龍騰會館那間最頂級的“騰龍閣”內,隻有金承業、金玥玥和趙德明三人。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但氣氛卻帶著一種微妙的壓抑。
金承業依舊是那副江湖大佬的派頭,開場先是閒扯了幾句,誇讚趙館長領導有方,把群藝館搞得有聲有色。酒過三巡,他才彷彿不經意地提起:“老趙啊,聽說你們館裡有個叫方二軍的年輕人,畫畫的,挺有才?”
趙德明心裡一緊,果然來了。他臉上堆起笑容,含糊道:“是啊,年輕人不錯,這次在全國拿了個獎,為我們館爭了光。”
“哦?拿了獎是好事啊!”金承業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德明,“可我聽說,你這當館長的,要把這樣的人才,打發到千巒縣那山溝溝裡去‘鍛煉’?這是不是有點不太愛惜人才啊?”
趙德明的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尷尬地笑了笑,試圖解釋:“金總,您誤會了。這是廳裡統一安排的幫扶任務,是組織上對年輕乾部的培養和考驗,我們館裡也是綜合考慮……”
“行了,老趙。”金承業不耐煩地打斷他,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發出清脆的響聲,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露出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裡沒外人,就彆跟我打官腔了。方二軍是我女兒好朋友的哥哥,也算是我晚輩。年輕人有才華,是該鼓勵,不該打壓。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趙德明身上,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巨大的壓力:“你們館裡那個新大樓,當年要不是我在某些環節幫你打了招呼,你能那麼順利坐穩這個位置?現在這點小忙,你不會不給我金某人這個麵子吧?”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趙德明耳邊炸響。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拿著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金承業這是在提醒他,他們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也是在警告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金玥玥適時地端起飲料,微笑著對趙德明說:“趙館長,我爸爸說話直,您彆介意。二軍哥他真的很有天賦,隻是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還請您高抬貴手,給他一個機會。我們都會記得您這份人情的。”
看著金承業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又看看金玥玥那看似溫和實則同樣不容拒絕的笑容,趙德明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得罪不起金承業這尊地頭蛇,更怕那些舊賬被翻出來。
他趕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忙不迭地表態:“金總,玥玥小姐,你們言重了,言重了!這事,這事是我考慮不周!愛惜人才,是我們領導的責任!請金總和玥玥小姐放心,方二軍同誌的安排,我們館裡一定會重新考慮,絕對不會讓他去千巒縣那麼遠的地方!一定安排一個更適合他發揮專長的崗位!”
“哈哈,好!老趙你是個明白人!”金承業這才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趙德明的肩膀,“來,喝酒!以後館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這頓飯,趙德明吃得食不知味,汗流浹背。而方大軍很快也從金玥玥那裡得到了“事情已辦妥”的訊息。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對金玥玥充滿了感激,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金家那張巨大而複雜的關係網中,而這張網,既能提供庇護,也可能帶來束縛甚至危險。
隻是當時,為瞭解救弟弟的迫切心情,壓過了這一切隱憂。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弟弟方二軍,會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將他和金家共同努力得來的這個圓滿結果,徹底推翻。
方二軍的名字,連同他那幅《脊梁》,如同在這個初冬季節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巨石,在省城美術界激起了越來越大的漣漪,而這股浪潮的源頭,正是來自韓一石的書房。
那日看過《脊梁》的照片後,韓一石這位早已淡出名利場、專注於個人修養的老評論家,內心久違地澎湃起來。他並非輕易為年輕人叫好的人,正因如此,當他認定一幅作品、一個作者的價值時,其推薦的力量便格外沉甸甸。
他沒有選擇私下打招呼,而是動用了自己沉澱多年、幾乎蒙塵的人脈網路,以一種老派卻極其有效的方式,開始為方二軍“佈道”。他首先邀請了幾位在省美術家協會、藝術研究院擔任要職,且與他交情深厚、同樣德高望重的老友,來到家中品茗論畫。
精緻的茶具氤氳著熱氣,牆上臨時掛起了《脊梁》的高清放大輸出稿。當幾位白發蒼蒼、見多識廣的老藝術家們將目光投向那幅畫時,客廳裡原本輕鬆的氛圍漸漸變得凝重而專注。
韓一石沒有過多寒暄,用他那帶著金石之韻的嗓音緩緩開口,如同在展開一幅古老的卷軸:
“諸位請看,此畫名為《脊梁》。觀其構圖,取勢險峻,主峰如斧劈刀削,直插雲霄,有泰山壓頂不彎腰之勢。再看這皴法,絕非拘泥於某家某派,他融合了斧劈皴的剛勁與披麻皴的綿長,你看這山石的轉折處,既有北地的雄強,又透出南宗的潤澤。這不是簡單的技法堆砌,這是消化後的吐納,是‘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