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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59章 太冒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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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此時省文化廳下發通知,要求各單位選派得力乾部,參加為期兩年的“鄉村振興文化幫扶”工作隊,深入偏遠山區。通知強調,這是重要的政治任務,選派人員要“政治過硬、業務精湛、勇於奉獻”。

館務會上,討論選派名單時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知道,那意味著要離開省城舒適的環境去往條件艱苦的基層,一去就是一年,對於習慣了都市生活的人來說,無異於一次發配。

趙德明端著茶杯,目光在與會人員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方二軍身上。他臉上浮現出那種慣有的、溫和而又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笑容。

“二軍同誌這次在全國美展上取得了巨大成功,為我們館,我們省都爭了光啊!”他先是肯定了一番,然後話鋒一轉,“這說明二軍同誌不僅業務能力突出,思想境界也是過硬的。這次廳裡的幫扶任務,意義重大,關係到文化惠民‘最後一公裡’的問題。我認為,這正是二軍同誌這樣優秀的年輕乾部,深入生活、紮根人民、錘煉黨性、汲取創作靈感的絕佳機會!我相信,以二軍同誌的才華和覺悟,一定能在那片廣闊的天地裡,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大家覺得呢?”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一次可能的發配包裝成了對方二軍的重用和培養。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擺弄著手中的筆。誰都聽出了這話裡的弦外之音,但沒人願意,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反駁館長,為一個剛剛獲獎、風頭正勁卻顯然不懂事的方二軍說話。

方二軍懵了。他像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大腦一片空白。深入生活?汲取靈感?他當然知道基層的重要性,但為什麼偏偏是在他事業剛剛迎來突破,正準備乘勝追擊的時候?而且,他聽說那個幫扶點,是在遠離省城三百多公裡外的千巒縣大山深處,交通不便,條件極為艱苦。這哪裡是機會,這分明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趙德明那張看似誠懇、實則不容置疑的臉,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他明白這是嫉妒,是捧殺,是借刀殺人!他的成功非但沒有成為護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館長,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二軍同誌有什麼困難嗎?”趙德明打斷他,笑容依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這可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考驗啊。年輕人不要怕吃苦嘛,艱苦的環境最能鍛煉人。”

方二軍所有想說的話,都被這頂組織的信任和怕吃苦的大帽子給壓了回去。他還能說什麼?抗爭嗎?那隻會被扣上不識抬舉、黨性不強的帽子。他像一隻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的鳥兒,隻能發出無聲的哀鳴。

最終名單定了下來。方二軍,作為省群藝館最優秀、最合適的人選,被派往千巒縣。訊息傳回家,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方菊芳一聽就急了:

“三百多公裡?還是大山裡頭?那得多苦啊!二軍從小身子骨就不算壯實,哪受得了那個罪?這剛得了獎,不是該好好在館裡發展嗎?怎麼還給派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她圍著圍裙,手裡的抹布無意識地反複擦著已經光可鑒人的灶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裡滿是心疼和焦慮。

父親方振富坐在舊沙發上悶著頭。他平時話不多,是家裡的主心骨。良久,他才重重地歎了口氣,煙灰簌簌地落在膝蓋上。

“怕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滄桑和無奈,“二軍這孩子實誠,光知道埋頭畫畫,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他得了這麼大的獎,館裡就沒人眼紅?那個趙館長,我瞧著就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

“那……那怎麼辦?”方菊芳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就不能不去嗎?找找關係?你和文化廳長說說,托托人?!”

方振富搖了搖頭,眼神晦暗:“我在衛生係統可以,我和文化廳長也就是開開會打照麵的那種認識,工作方麵沒有打過什麼實際交道,我能說上什麼話?鄉村振興文化幫扶是組織正式派的任務名正言順,怎麼推?推了二軍以後在單位還怎麼待?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方菊芳一時啞口無言。擔憂、氣憤、無助,種種複雜的情緒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們夫妻兩個的心頭。他們為兒子的成就感到驕傲,可這驕傲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兒子獨自一人,背著行囊,走進那茫茫群山,身影孤獨而渺小。

方二軍回到家裡,看著父母擔憂的神情,心裡更是像被針紮一樣難受。他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安慰他們:“爸,媽,沒事的。就當是去采風了,兩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那邊風景好,沒準兒我還能畫出更好的作品呢。”

可他越是表現得輕鬆,方菊芳的眼淚就掉得越凶。方振富隻是默默地看著兒子,那眼神裡有心疼,有理解,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女兒方豔華回到家裡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母親眼睛紅腫,父親方振富則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煙霧繚繞得嗆人。

“媽,爸,這是怎麼了?我哥呢?”方豔華放下手裡的水果,關切地問道。

這一問,像是開啟了方菊芳淚水的閘門。她拉著女兒的手,未語淚先流,斷斷續續地將方二軍如何獲獎,如何被館長刁難,又如何鬼迷心竅般自己非要往那窮山溝裡跑,以及他們老兩口如何勸阻無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

“豔華啊,你說就該著二軍他非要去受那個罪嗎?山裡頭要啥沒啥,他一個人可怎麼過啊!我這心裡,跟刀絞似的啊!”方菊芳泣不成聲。

方豔華聽著,眉頭也漸漸鎖緊。她比弟弟年長幾歲,已成家立業,看問題更現實一些。她深知弟弟性格裡的執拗和清高,也明白藝術家的那點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但這一次,弟弟的如果到了外地,不僅前途未卜,父母更為此傷心,更讓年邁的爺爺奶奶也擔驚受怕。

她安撫著母親,心裡卻開始飛快地盤算。她知道要想改變局麵,恐怕得從外部使力。忽然她想起了淩湖和淩湖那位身份顯赫的母親,主管文教科衛的韓青副省長。

“媽,如果能請動韓副省長出麵說句話,哪怕隻是暗示一下,那個姓趙的館長還敢如此刁難弟弟嗎?弟弟是不是就不用去受苦了?”

聽了女兒的話,方菊芳如獲至寶,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欣喜若狂地拉住女兒的手:“豔華,太好了,我怎麼把這件事情忘了呢!韓副省長那是一句話的事情啊!”

方豔華心裡很是忐忑。淩湖雖是她的男朋友,但是性格溫婉,加之其母身份特殊,方豔華平日裡與她母親說話交往,總是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客氣和距離感。

方豔華幾經猶豫,終於還是硬著頭皮,吞吞吐吐地向開了口:“淩湖……有件事,不知道……不知道該不該麻煩你。”

淩湖柔和地看著她:“豔華,有什麼事你直說就好,我們是一家人。”

方豔華這才將方二軍在省群藝館的遭遇,以及他賭氣非要下鄉的事情,選擇性地、儘量客觀地敘述了一遍,當然,重點突出了趙館長的心胸狹窄和弟弟麵臨的困境,弱化了弟弟那番關於“脊梁”的激烈言辭。

“淩湖,我知道這很冒昧!但二軍他這一去,我爸媽都快急出病來了。我就想能不能請媽媽,韓省長方便的時候,稍微過問一下?”方豔華說得極其小心,臉都漲紅了,眼神裡充滿了懇求和不自信。

淩湖聽完沉吟了片刻。他立刻懂了方豔華的來意。她理解方豔華的愛弟之心和焦急,但也深知自己母親為官的原則。淩湖輕輕握住方豔華的手,柔聲道:“豔華,你彆急,二軍的事我也很關心。這樣吧,正好我今天要回家看我媽,你跟我一起去,當麵向她說說情況,好不好?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道。”

方豔華沒想到淩湖如此爽快,心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連忙點頭答應。

傍晚,方豔華跟著淩湖來到了韓青副省長的家。韓青剛剛結束一場會議回到家,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到淩湖和方豔華,還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阿姨。”方豔華恭敬地問候,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媽媽!”淩湖則更隨意一些,上前接過母親的外套。

寒暄落座後,淩湖便委婉地將方豔華的來意說明瞭。方豔華趕緊補充,將弟弟的才華、獲獎的榮譽以及目前麵臨的“不公正”待遇,又詳細地說了一遍,言辭懇切,幾乎帶著哭腔。

韓青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的神色,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深邃,讓人看不透她的想法。直到方豔華說完,用充滿期盼的眼神望著她時,她才緩緩放下茶杯。

“豔華,”韓青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穩,“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為人父母,為人姐妹,看到家人受委屈,想方設法要幫忙,這是人之常情。”

方豔華心中一喜,以為有戲。然而,韓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是,正因為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有些規矩,反而更要遵守。文化係統有文化係統的管理體係,省群藝館有它的直屬領導和主管部門。我作為分管副省長,如果因為親戚關係,就直接對一個科級乾部的具體工作安排進行乾預,哪怕隻是打個電話過問一下,你覺得,下麵的人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她看著方豔華漸漸變得蒼白的臉,繼續耐心解釋:“這不僅僅是打個招呼那麼簡單。這會打破組織程式,會給人一種‘權力可以隨意越界’的錯誤訊號。今天我可以為你弟弟打招呼,明天彆人是不是也可以找我為其他事情打招呼?長此以往,製度的嚴肅性何在?公平性又何在?”

“而且,”韓青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些,“你想過二軍的感受嗎?他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如果我們強行用權力把他拉回來,安排在一個看似舒適的位置上,他會不會因此感到屈辱?會不會折斷了他想要自立自強的翅膀?有時候過度保護,反而是一種傷害。”

韓青的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方豔華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熄滅。她聽得懂韓青話裡的道理,那是在她這個層麵無法觸及的關於權力、規則和長遠影響的深層次考量。她無法反駁,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羞愧感湧上心頭。是啊,自己隻想著儘快解決問題,卻忘了考慮這些更複雜的東西,讓韓省長為難了。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太冒失了……”方豔華低下頭,聲音哽咽。

淩湖在一旁也輕輕歎了口氣,握了握豔華的手。客廳裡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淩湖的姥爺韓一石走了出來。

“什麼事這麼嚴肅啊?”

韓一石笑著問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神情沮喪的方豔華身上。淩湖簡單地把情況又說了一下。韓一石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走到方豔華麵前,並沒有直接談論如何幫忙,而是饒有興致地問道:“豔華,你剛才說,你弟弟的畫在全國得了獎?是哪一幅?有照片或者畫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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