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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5章 又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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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秉忠是他們家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

交通局長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辦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他剛批完一份道路擴建的檔案,端起搪瓷缸子呷了口濃茶,辦公室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他頭也沒抬,繼續翻看下一份檔案。

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小李,手裡捧著一份剛送來的紅標頭檔案,臉上堆著抑製不住的笑:“局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方秉忠這才抬起頭,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您兒媳婦——方菊芳同誌,在地區工業係統財務大比武中奪了冠,被破格提拔為水泵廠副廠長了!”小李把檔案恭恭敬敬地放在辦公桌正中央,“縣常委會剛通過的決議!”

方秉忠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濕了檔案一角。他也顧不上了,一把抓過那份檔案,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也渾然不覺。

“什,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微微發顫地撫過檔案上“方菊芳”三個字,又反複確認了“副廠長”這個職務,“方菊芳,是不是同名同姓?”

“是您兒媳婦,千真萬確!”小李興奮地補充,“聽說本來內定的是工業局趙印堂趙副局長的兒子趙衛國,結果地委李建忠書記親自打電話到常委會,點名要重用方菊芳同誌!”

方秉忠臉上的皺紋像被熨平了一樣舒展開來。他突然仰頭“哈哈哈”大笑三聲,笑聲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好!好!好!”方秉忠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他猛地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裡疾走兩圈,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興高采烈的走到檔案櫃前,掏出一串鑰匙,開啟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盒珍藏的中華煙,他一直捨不得抽。今天卻毫不猶豫地拆開,遞給小李一支:

“來,抽一支!沾沾喜氣!”

整個工業係統都知道,水泵廠那個副廠長的位置,工業局趙印堂副局長早就內定給了自己兒子趙衛國。為這事,趙印堂不僅往縣委領導家跑斷了腿,還送出去不少緊俏商品票證。其他幾個副局長雖然也在活動,但誰都明白爭不過趙家。

就在前一天,常委會討論人選時,趙衛國的任命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縣委書記都已經拿起了茶杯,準備做總結發言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縣委辦公室李主任匆匆進來,在縣委書記耳邊低語了幾句。書記臉色一變,立即起身:“會議暫停,我接個重要電話。”

十分鐘後,書記回到會議室,麵色凝重地掃視全場。

“剛才接到地委李建忠書記電話。李書記指示,改革開放必須適應時代要求,要大膽重用女乾部,特彆是像方菊芳這樣在專業領域做出突出成績的同誌。”書記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趙印堂,“李書記還說,要允許乾部犯錯誤,但不允許不改革。”

就這樣,方菊芳的任命訊息在最後時刻來了個驚天逆轉。訊息傳開後,工業局、水泵廠都炸開了鍋,連方菊芳本人也懵了。工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方菊芳是靠真本事,有的則暗指她通過特殊手段攀上了地委的高枝。

這就是對趙印堂一家來說幾乎是滅頂之災。趙印堂是在工業局黨委會上聽到這個訊息的。

當時他正端著搪瓷缸,慢條斯理地吹開浮沫,準備品一口剛沏的茉莉花茶。工業局王局長在念一份任免檔案,當“方菊芳”三個字和“水泵廠副廠長”連在一起鑽進他耳朵時,他手上的缸子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

“什麼?”他霍然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誰?方菊芳?”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見趙印堂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可怕的醬紫色。他的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蠕動。

“老趙,你”旁邊的副局長想勸他坐下。

趙印堂彷彿沒聽見,嘴唇哆嗦著,像是要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突然想起那些送出去的彩電票、工業券,想起在領導家門口等到深夜的寒露,想起拍著胸脯對兒子說“這個位置一定是你的”時的篤定

“方菊芳她,她憑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一個女人,一個那樣的女人!”

這句話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裡倒映著會議室蒼白的天花板,然後整個人像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後栽去。隻聽得“呃”的一聲,趙印堂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嗚咽,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儘管方振富組織人員對他及時進行了搶救,他還是元氣大傷,仍在怨氣十足老乾部病房誰也不想見。

對老方家來說應該算得上是雙喜臨門。醫院院長,水泵廠副廠長,一天的時間內,都落到了姓方的家裡。當然最高的莫過於老爺子方秉忠。清晨七點,家屬院門口有了前所未有地熱哄。

先是方秉忠的黑色上海轎車“嘀嘀”的叫著駛來,司機利落地下車開門。身穿深色中山裝的方局長穩步下車,手裡提著公文包,對圍觀的鄰居們微微頷首。

“方局長,今天這麼早啊?”有人打招呼。

“去地區開個會。”方秉忠語氣平淡,眼角卻藏著掩不住的笑意。

這輛車剛走,又一輛米黃色的伏爾加轎車鳴著喇叭駛來。方振富邁著輕盈的步伐,帶著大軍和豔華蹦跳著上了車。兩個孩子都穿著嶄新的校服,小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爸爸現在是院長,有專車啦!”大軍對著圍過來的小夥伴們大聲宣佈。

豔華則指著轎車:“這個座位可軟了,比什麼車都舒服!”

儘管方振富連忙製止孩子們的口無遮攔,但是鄰居們的表情開始複雜起來。

“哎喲,振富現在可是大忙人了。”

“一家子都配車,這排場”

正說著,第三輛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是輛帆布蓬的北京212吉普。車停穩後,方菊芳走出房門,把門鎖好,上了車。她穿了件淺灰色女式西裝,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顯得乾練利落。

“了不得!方家這是要上天啊!”

“三個領導,三台車,這在全縣也是獨一份吧?”

“連孩子上學都專車接送,也太”

各種羨慕、嫉妒、驚歎的目光交織在方家門前。有人真心祝賀,有人酸溜溜地彆過臉,更有幾個婦女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車窗外,朝陽正好。但這個清晨的輝煌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方振富和方菊芳雖然接受了作為領導乾部擁有的風光和體麵,但是高興之餘卻也比較冷靜。

“我知道。”方菊芳終於抬起頭看著丈夫,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趙副局長為這個位置,送出去兩台彩電票,三十張工業券,還答應幫王部長的侄子解決工作。現在這些全都打了水漂,他恨我是應該的。”

方振富愣住了:“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方菊芳合上賬本,目光深邃:“財務科是個神奇的地方,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最終都會在賬目上留下痕跡。”

說著方菊芳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銀邊。

“振富,我知道外麵都在傳什麼。有人說我攀了高枝,有人說我用了手段。”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要告訴你,這個副廠長,我當之無愧。”

她轉過身,眼中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芒:“我在水泵廠乾了五年財務科副科長,每一張報表、每一筆賬目都爛熟於心。這次大比武,我閉著眼睛都能把全廠的資金流向倒背出來。地委領導看中的是這個。”

方振富怔怔地望著妻子,突然發現他從未真正認識過她。這些年來,他隻看見她洗衣做飯、低頭乾活,卻不知道在那些深夜裡,她對著賬本苦思冥想;他隻看見她沉默寡言、逆來順受,卻不知道她心中藏著如此的鋒芒。

“我相信你。”方振富輕聲說。

“這次我能當上副廠長,最該感謝的是朱科長。”方菊芳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堅定。

“朱科長?”

“要不是他把畢生所學都傳給我,我不可能有今天。”方菊芳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激動,“我想明天咱倆一起去朱科長家登門致謝,你看行嗎?”

方振富突然眼神變得銳利,“這個朱科長那麼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對你這麼好?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方菊芳明白丈夫話中的用意。她的臉稍有些漲紅:“振富,你想到哪裡去了?朱科長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他是正經人!”

“正經人?”方振富冷笑一聲,“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就沒有正經人!”

方菊芳笑笑,“包括你嗎?”

“當然包括我!”方振富激動地站起身來,“如果我是正經人,咱們會娶你做老婆?”

“你!”方菊芳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間紅了,但是過了會兒,又心平氣和了,“振富,你怎麼能這麼想?朱科長他,他當過兵,解放戰爭時期他和董存瑞是一個部隊的!他是個戰鬥英雄!他在朝鮮戰場立過功,受過獎。”

方菊芳的聲音顫抖著,“他本來應該是正縣級乾部,可他主動要求到基層工作。這些年在廠裡,他手把手教我打算盤、做賬目,從來沒有過半句輕浮話!”

她越說越激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知道他為什麼願意教我嗎?因為他看不得人才被埋沒!他說過,國家建設需要真才實學的人!”

“菊芳,我沒有彆的意思!”

方振富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妻子因憤怒而泛紅的臉頰,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多麼傷人,“我見過那個朱科長兩次,我總感覺他不像是個好人!”

“你的感覺難道就百分百的正確?”方菊芳抹了把眼淚,“是不是在你心裡,我永遠都是那個需要贖罪的人?永遠都不配得到彆人的尊重和幫助?”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方振富心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良久,方振富終於開口:“明天我陪你去買禮品,不要怕花錢,既然謝人家總的要拿出誠意才對!”“

方菊芳緩緩轉過身,“好吧,明天星期天,咱們一起去吧!他說了,請咱們一起吃個飯!”

方振富的嗓音有些乾澀,他咳了一聲,“我就不去他家了。醫院明天還有個會。”

“那好吧!”她輕聲說,“那明天我自己去!”

方振富此刻想起了父親的話,“要從內心對她好”。夜深了,他們臥室的台燈一直亮著。方振富知道,台燈下的方菊芳又在算賬。尤其是當上了副廠長以後,方菊芳似乎總有算不完的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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