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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6章 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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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的縣人民商場裡,人頭攢動。方振富和方菊芳一前一後走在百貨區的過道上,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像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個怎麼樣?”方振富突然在煙酒櫃台前停下,指著玻璃櫃裡最顯眼的位置,“茅台,八塊五一瓶。來兩瓶?”

方菊芳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太貴了,朱科長不喝酒的”

“不喝酒?”方振富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男人哪有不喝酒的?還是說,你特彆瞭解他的喜好?”

方菊芳的臉瞬間白了。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售貨員已經利落地取出兩瓶茅台,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方振富看都不看價格,又從旁邊的貨架上拿起一條“大前門”香煙:

“煙總要抽的吧?聽說老同誌都愛抽這個。”

“朱科長他戒煙很多年了”方菊芳小聲說。

“是嗎?”方振富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方菊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挎包帶子。方振富不再理會她,徑直走向副食品櫃台:“稻香村點心匣子,要最大的。再來兩罐麥乳精,要上海產的。”

他付錢的動作乾淨利落,掏出一遝嶄新的大團結,數都不數就遞了過去。售貨員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找零時格外仔細。

“振富,”方菊芳終於忍不住開口,“真的不用買這麼多”

“怎麼?”方振富突然提高音量,引得旁邊幾個顧客側目,“感謝恩師,還能小氣了?還是說,你覺得這些東西,配不上你們朱科長?”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菊芳的聲音幾乎帶著哀求。

方振富卻像沒聽見,又轉到布匹櫃台前,指著最貴的一種深藍色呢料:“這個,扯兩米。”

“這料子厚實,做褲子最好了。”售貨員熱情地介紹。

“就它了。”方振富掏出錢包,“年紀大的人,穿厚實點好。”

方菊芳站在他身後,看著丈夫近乎賭氣的采購,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她知道,他買的不是禮物,而是在買一個心安理得,買一個丈夫的尊嚴。

當所有東西都買齊時,方振富手裡已經提滿了大包小包。他站在商場門口,看著這些昂貴的禮物,突然笑了:“這些夠意思了吧?應該不會給你丟人了。”

方菊芳正要說話,一輛白色的救護車突然在商場門口停下。司機小張跳下車,急匆匆地跑過來:“方院長,地區來的專家已經到了,正在醫院等您會診!”

方振富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他把手裡的禮物一股腦塞給方菊芳:“你自己去送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了救護車。車門“砰”地關上,救護車鳴著笛疾馳而去。

方菊芳獨自站在商場門口,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禮物,看著救護車消失在街角。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她默默地把禮物綁在自行車後座上,捆了又捆,生怕路上顛壞了。那兩瓶茅台尤其沉重,讓她騎上車時差點失去平衡。

自行車吱呀吱呀地前行,每蹬一下都很費力。方菊芳想起剛才方振富付款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丈夫每一句帶刺的話,眼睛不由得濕潤了。但當她拐進水泵廠家屬區的小路時,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挺直了腰板。她禮物再沉重,也要送到。

朱京坡科長的家比她想象的還要簡樸。小院的水泥地裂著縫,牆角堆著煤球,隻有幾盆仙人掌在暮色中頑強地挺立著。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裡,湧動著一股潮濕的煤煙味混著舊報紙的氣味撲麵而來。方菊芳敲了敲門。門開了,朱科長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褲,上身是一件領口磨損的汗衫。看見她,他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菊芳?快進來快進來!”他忙不迭地讓開身,目光卻越過她往身後張望,“方院長呢?沒一起來?”

方菊芳把自行車支好,提起禮品:“醫院臨時有手術,他被接走了。”

朱科長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熱情掩蓋:“沒事沒事,你來就好!快進屋!”

屋子窄小得像個火柴盒,牆麵是用舊報紙糊的,泛黃的紙頁上還能辨認出七十年代的社論標題,邊角處已經捲曲發黑,露出底下斑駁的土坯牆。唯一的一扇窗戶朝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塵,把午後的天光濾成一種渾濁的灰色。窗台上擺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裡麵種著幾瓣蒜苗,瘦伶伶地向著微光伸展。靠牆擺著一張老式木板床,床單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卻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床頭疊著的軍綠色被子,方正得像塊硯台,依稀還能看出部隊裡養成的習慣。

屋中央掛著個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下,唯一像樣的傢俱是張榫卯鬆動的八仙桌。桌腿用瓦片墊著才能站穩,桌麵上卻一塵不染,端端正正擺著個竹筆筒,裡麵插著幾支削得尖尖的鉛筆。牆正中掛著**像,相框的玻璃擦得鋥亮,下麵貼著一排泛黃的獎狀——“特等功臣”“戰鬥英雄”,紙邊已經脆化開裂,像秋日的枯葉。

牆角堆著摞捆紮整齊的舊報紙,最上麵攤開著當天的《人民日報》,每個標題下麵都用紅鉛筆仔細劃了線。煤球爐子熄著火,爐蓋上溫著個鋁飯盒,裡麵是半盒沒吃完的玉米糊。整個屋子除了床底下那雙補了又補的解放鞋,再找不出一件多餘的東西。這裡的每件物品都像被歲月醃製過,浸透著獨居老人清貧克己的氣息,又固執地保持著一種褪色的尊嚴。

“朱科長,您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方菊芳把禮品放在桌上,“要不是您這些年的教導,我不可能有今天。”

朱科長搓著手,顯得有些無措:“你這人,花這些錢乾什麼”

方菊芳笑著說:“都是一些普通的東西,沒什麼!”

“沒什麼?”朱京坡指著方菊芳帶來的一大堆東西,“茅台酒、大前門香煙,還有這麥乳精,這衣料,你是有錢燒的嗎?”

他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攥住方菊芳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繭子和傷痕,卻異常有力。方菊芳本能地想抽手,但看到老人眼中閃爍的淚光,她停住了。

“菊芳啊,”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能來看我,比什麼都強。”

“朱科長,您鬆開手,咱們坐下說說話。”

朱京坡卻攥著她的手不肯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拉著她在舊沙發上坐下,目光漸漸飄遠:“彆叫我朱科長,叫我朱哥吧!”

方菊芳掙脫開他的手,沒話找話地說:“喝水嗎朱科長,我給您倒水!”

朱京坡似乎恍然大悟地說:“看我這人,哪能夠叫你給我倒水呢,我早就準備好了,這是我剛沏好的六毛錢的好茉莉花茶,當然了,比不上你們家的,你的老公公畢竟是局長嘛!”

方菊芳喝了口朱京坡倒的茶,緩緩站起身,看著屋裡眾多的獎狀和鏡框裡的照片。

朱京坡似乎開啟了塵封已久的話匣子,“我十六歲參軍,跟著董存瑞一個部隊。遼沈戰役,我端著衝鋒槍第一個衝上錦州城牆;平津戰役,在天津巷戰三天三夜沒閤眼”

朱京坡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的年代。

“後來去了朝鮮。長津湖,零下四十度,我的腳趾凍掉了三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腿,“可是比起那些永遠留在那裡的戰友,我算幸運的。”

方菊芳靜靜地聽著,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後來我負傷了,住在戰地醫院。”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那裡有個朝鮮女護士,叫金順姬。朝鮮女人很溫柔,總是偷偷給我多留一個蘋果。朝鮮那個地方出蘋果,尤其是金剛山的蘋果特彆好吃。有一次下了大雪,戰地醫院裡沒有生火,把人都要凍死了,金順姬的小臉蛋凍得紅紅的,比金剛山的蘋果還紅,我看著她凍得好可憐啊,我就伸出手來暖她的小臉蛋,可她又說她的手也冷,我就讓她把她的兩隻手伸到我的嘎吱窩裡,後來她輕輕地摸我的胸口,那個感覺叫個舒服呀,後來我說我的手也冷,她就讓我也把手入到她的懷裡,我就摸她的前胸,摸她的肚皮,後來我索性就抱住她,鑽進了被窩裡!”

他說到這裡看著方菊芳,似乎有些害羞了,低下頭好久沒有說話。

方菊芳回到沙發坐下,又喝了口水,“後來呢!”

“後來,我們,我們就算是犯了錯誤了。”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們被發現了。我被處分了,提前回國了。本來該是正縣級的,最後隻給了個科級待遇,安排到咱們縣水泵廠當會計。再後來因為工作成績突出,當上了財務科長!”

方菊芳看見朱京坡有幾滴渾濁的淚水順著他的皺紋滑落,不由的替他惋惜。

“這一輩子,我就毀在了一時糊塗上。”

儘管快到中午了,但是這個不向陽屋子裡如果不開燈,光線還是很昏暗的。在昏暗的光線中,朱京坡佝僂的身影顯得格外淒涼。

“菊芳啊,”朱京坡突然轉向她,眼神熾熱,“你現在多麼好啊!你年輕,有文化,又趕上了好時候。副廠長隻是開始,將來你一定能當上廠長,甚至調到地區、省裡!”

“朱科長,您永遠是我的恩師。”方菊芳真誠地說,“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

朱京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這個動作讓方菊芳感到一絲不適。

“我看著你從一個小會計成長起來,我想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想聽嗎?”他的聲音哽嚥了,“菊芳,告訴我,想不想聽呢?”

方菊芳輕輕抽出手,“朱科長,什麼秘密呀,你說吧,我想聽!”

“好吧!”朱京坡起身開啟了電燈,燈光下,他的老臉似乎有了紅暈,“我為什麼心甘情願的把我的平生所學都傳授給了你,你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

方菊芳有些驚訝,“我認為這不為什麼呀,我們都是在為黨和國家工作嘛,你作為有經驗老同誌,對年輕的同誌傳幫帶,有什麼不可呢?”

“哈哈哈!”朱京坡笑起來,“好個方菊芳,剛剛當上了副廠長就說起官話來了。對年輕的同誌傳幫帶,狗屁!自從我當上會計以後,想給我學徒的大有人在,還有不少是當官的親屬,但是我從來沒有透過一個字想傳授給他們什麼。因為他們不配!可菊芳你就不一樣了,你一進水泵廠,我就百分百看上你了,你常叫我想起一個人!”

“誰?”

“就是那個朝鮮姑娘金順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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