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78章 真是造孽
禿鷲打得手都酸了,看著奄奄一息卻依舊嘴硬的方大軍,煩躁地對著教授說:“教授,這家夥要麼真是硬骨頭,要麼可能真是我們錯怪了?他說的不是沒道理,軍方最近確實在升級反無人機係統。”
教授一直冷眼旁觀,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方大軍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聲痛苦的嘶吼,每一句辯白的邏輯。他注意到即使在最極端的痛苦下,這個陳默的眼神深處,也沒有那種計劃敗露的絕望或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對於被信任和證明價值的渴望,以及對於背叛的憤怒。
而且,方大軍提到的無人機反饋訊號被新型裝置偵”,確實是一種存在的技術可能性,而且概率不低。這讓他內心的天平開始微微動搖。
“停下。”教授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殺意似乎減弱了一絲。他走到幾乎虛脫的方大軍麵前,用手帕墊著,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視他那雙因痛苦和不屈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說你是冤枉的,”教授緩緩道,“那麼,證明給我看。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裡,通訊被遮蔽,突圍希望渺茫。如果你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想辦法,給我們找一條生路。或者,告訴我,外麵那些人的佈防弱點在哪裡。”
這是一個更加陰險的考驗。無論方大軍是否給出方案,都可能暴露他的真實知識和意圖。
方大軍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嘴裡的血沫,眼神渙散卻又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執拗:“……訊號乾擾,他們肯定有,全頻段阻塞!硬衝是送死,倉庫下水道,或許可以,但需要時間,偵查……”
他給出的資訊模糊、符合常識,且將執行難度拋回給了對方,沒有提供任何確切的、可以立刻驗證的軍方漏洞。
教授死死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最後一絲破綻。倉庫外,隱約傳來通過擴音器發出的警告聲,要求裡麵的人放棄抵抗。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看好他。”教授最終對禿鷲吩咐道,語氣複雜,“彆讓他死了。在確認他的真偽之前,他還有用。”他轉身走向指揮台,開始部署垂死掙紮的防禦,但眼角餘光,依舊時不時地掃過那個在角落裡奄奄一息,卻依然讓他感到一絲不確定的男人。
方大軍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劇痛,但內心卻稍稍鬆了一口氣。這第一輪最殘酷的考驗,他憑借超人的意誌力、精湛的表演和對敵人心理的精準把握,暫時扛了過去。
趙衛國與金承業密談後,立刻就將金玥玥懷孕的訊息告訴了他的妹妹趙衛紅。電話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對局勢失控的憂慮,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方大軍那小子膽大妄為的某種扭曲的佩服。
趙衛紅接電話時,正在插花,手中的名貴蘭花“哢嚓”一聲被失手剪斷。她愣在原地,臉色瞬間煞白,對著話筒喃喃重複:
“懷孕了?這怎麼可能?!這纔多久?!真是造孽啊!”
趙衛紅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僅僅是因為這醜聞本身,更是因為它可能引發的、足以摧毀一門兩姓現有平衡的連鎖反應。
她立刻叫回了丈夫王振明。王振明聞訊亦是駭然失色,在客廳裡焦躁地踱步,連連拍著額頭:“糊塗!糊塗啊!大軍這孩子,他怎麼就讓金承業的女兒懷孕了,這讓我們怎麼跟振富哥交代?!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們這一門兩姓方家、王家,就都成了全省城的笑柄了!”
趙衛紅當機立斷,又找來了妹妹趙衛平和妹夫、新任市政法委副書記駱雲飛。四個人關起門來,在王振明家的書房裡,進行了一場氣氛凝重的“緊急家庭會議”。
“這事……捂是捂不住了。”駱雲飛眉頭緊鎖,手指敲著桌麵,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金承業那個老狐狸,故意把訊息透給我哥趙衛國,就是沒安好心!他這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飯,逼我們就範,甚至可能想藉此要挾方家和我們王家!”
趙衛平憂心忡忡地介麵:“是啊,姐,姐夫,現在關鍵是,這事要不要告訴方叔和菊芳姐?還有秉忠伯伯和劉昕伯母那邊……”
“不能告訴老爺子老太太!”王振明立刻打斷,語氣堅決,“秉忠伯伯和劉昕伯母年事已高,心臟都不好,尤其是劉昕伯母,當年林曉雪也是懷著孕來到家裡,謊稱肚子裡的孩子是振明的,後來生下了王新軍後,才真相大白。當時劉伯母就已經受了很大刺激,他們老兩口要是再知道大軍哄出這麼一檔子,我怕他們承受不住啊!”
他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補充:“這個家族,已經經不起更大的風浪了。你們想想,當年林曉雪哄出的王新軍,還有後來李正康的兒子李銘那檔子事……已經夠亂了!老爺子老太太撐到現在不容易,不能再讓他們晚年還要麵對這樣的醜聞和打擊!”
趙衛紅表示同意,她揉著發痛的太陽穴:“振明說得對,老爺子老太太那邊,必須瞞著,能瞞多久是多久。至於振富哥……”她猶豫了一下,“他那個脾氣,又剛正不阿,要是知道兒子搞大了人家姑孃的肚子,還不得氣出個好歹來?而且他現在正因為大軍之前與金玥玥一起私奔的事耿耿於懷,火上澆油,後果不堪設想。”
四人經過一番緊張而壓抑的討論,最終達成了共識:方秉忠和劉昕老兩口絕對要瞞住;方振富那邊也暫時壓一壓,先找個能扛事、又相對容易溝通的人透個風,看看反應。
這個能扛事的人選方菊芳。趙衛紅要選一個方振富在機關值夜班的時間去一下。
方家那間熟悉的客廳,此刻卻彷彿被無形的陰雲籠罩。窗外天色灰濛,一如方菊芳此刻的心境。她正機械地擦拭著茶幾,那上麵還擺著方大軍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的兒子笑得陽光燦爛,與如今這個音訊全無、惹下天大麻煩的兒子判若兩人。她的眼神空洞,動作遲緩,這些日子以來的擔憂和恐懼,已經將這個原本利落堅強的女人折磨得形銷骨立。
門鈴響了。方菊芳有些遲鈍地抬起頭,放下抹布,步履略顯蹣跚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趙衛紅,她的手裡拎著一些水果,臉上帶著一種極力掩飾卻依舊揮之不去的凝重。
“衛紅來了,快進來。”方菊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側身讓趙衛紅進屋。
趙衛紅走進客廳,目光掃過那張全家福,心頭更是沉甸甸的。她將水果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廚房幫忙,而是拉著方菊芳的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的手心有些冰涼,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方菊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猛地被撥動了,發出不祥的嗡鳴。她反手抓住趙衛紅的手,聲音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帶著哭腔:“衛紅,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有大軍的訊息了?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寧願聽到兒子受傷甚至更壞的訊息,也無法再承受這種無儘等待的煎熬。
趙衛紅看著方菊芳那布滿血絲、寫滿驚恐和期待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喉嚨生疼。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另一隻手複上方菊芳冰涼的手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菊芳姐,”趙衛紅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你一定要穩住,聽我說完。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方菊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死死盯著趙衛紅的嘴唇,彷彿那裡麵會吐出決定她生死的判詞。
“不是大軍,他暫時應該沒事。”趙衛紅先安撫了一句,但這安撫卻讓方菊芳更加恐懼。如果不是大軍生命有礙,那還有什麼能讓趙衛紅如此難以啟齒?
趙衛紅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將那殘酷的事實說了出來:“是金玥玥,也就是金承業的那個女兒,她,她懷孕了。”
方菊芳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或者說,她的大腦拒絕處理這個資訊。“懷孕了?”她喃喃地重複著,眼神空洞,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誰懷孕了?”
“金玥玥。”趙衛紅閉了閉眼狠下心,補充了那最關鍵、也最致命的一句,“孩子是大軍的。”
“是大軍的?”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九天驚雷,接連炸響在方菊芳的腦海深處!她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抓住趙衛紅的手猛地鬆開,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仰去!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渙散無光,臉色在刹那間褪儘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比窗外灰暗的天空還要駭人。
“菊芳姐!菊芳姐!”趙衛紅嚇得魂飛魄散,驚叫著撲上去,一把扶住她軟倒的身體,用力掐著她的人中穴,聲音帶著哭腔,“你醒醒!醒醒啊!彆嚇我!”
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方菊芳緩過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如同決堤洪水般的崩潰。她沒有嚎啕大哭,而是發出一種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壓抑到極致後迸發出的嗚咽和哀鳴。她猛地抬起顫抖不止的手,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堵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巨大的恥辱。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滾落,瞬間打濕了衣襟,“大軍!我的兒啊!你怎麼可以對一個姑孃家做出這種事來?!你讓人家以後怎麼活?!你讓我們方家的臉往哪兒擱啊?!你爸爸一輩子清清白白,臨老了,要被你氣死嗎?!金承業那個殺千刀的,他會放過我們嗎?!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一般。趙衛紅緊緊抱著她,也跟著落下淚來,不停地拍著她的後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話。
哭著哭著,方菊芳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身體的顫抖卻更加厲害。一個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用無數層盔甲封印起來的、關於她自己的、鮮血淋漓的傷疤,被兒子這如出一轍的“醜事”,狠狠地、無情地撕開了!
時光彷彿倒流,她眼前猛地浮現出幾十年前的畫麵:那時她還年輕,也曾像金玥玥一樣,滿心歡喜地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就是趙衛紅的大哥趙衛國!他們也曾偷嘗禁果,她也曾珠胎暗結,她也曾像此刻的金玥玥一樣,陷入過巨大的恐慌和無助之中。而當時的趙衛國最終還是完全拋棄了她,在那一段時間方菊芳猶豫、掙紮,以及來自家庭的壓力、外界的眼光,都曾讓她如同置身地獄,身心俱疲,留下了終生難以癒合的創傷!
那種熟悉的、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和徹骨的悲涼,如同北極的冰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抬起頭,一雙淚眼死死抓住趙衛紅,那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怨恨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質問!她用力抓住趙衛紅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對方的肉裡,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衛紅!你告訴我!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偏偏是我們女人?!為什麼這世道,受傷的、受苦的、被推到風口浪尖承受一切罵名的,總是我們女人?!!!”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當年!當年你哥哥趙衛國!他害得我還不夠慘嗎?!我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人不人鬼不鬼,差點就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我把那些事埋起來,假裝忘了,隻想守著大軍、守著這個家過安生日子。可現在呢?!現在我的兒子!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他又走了他老子的老路!他又去害了彆人家的姑娘?!讓她未婚先孕,讓她承受我當年承受過的痛苦和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