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79章 統一口徑
方菊芳的情緒徹底失控,她用力搖晃著趙衛紅,彷彿要將積壓了一輩子的委屈和憤怒都傾瀉出來:“這到底是造的什麼孽啊?!我們女人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生為女人,就是一種原罪嗎?!就活該被你們男人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糟蹋、這樣無情地辜負嗎?!我們的真心,我們的清白,在你們眼裡就那麼不值錢,可以隨意踐踏嗎?!!”
趙衛紅被方菊芳這突如其來的、涉及她哥哥趙衛國的猛烈指控驚呆了!看著方菊芳那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麵容,聽著她那字字泣血的控訴,趙衛紅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這才恍然明白,方菊芳此刻山崩地裂般的崩潰,不僅僅是因為兒子方大軍闖下了彌天大禍,給家族帶來了恥辱和危機,更是因為這件事,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用儘一生力氣才勉強結痂的、最致命的那道舊傷疤!
新仇舊恨,宿命的輪回,同時碾壓在這個苦命的女人身上,叫她如何能不瘋魔?
方家這間充斥著悲傷與絕望的客廳裡,方菊芳的哭聲已然嘶啞,從最初的撕心裂肺,變成瞭如今這種耗儘所有力氣後、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與抽噎。她癱軟在床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魂魄都已隨著那個失蹤的兒子一同離去。趙衛紅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又是遞溫水,又是擰熱毛巾,嘴裡翻來覆去都是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
“菊芳姐,你彆這樣!大軍他肯定沒事的!說不定明天就有訊息了……”
可這些話,連她自己聽著都心虛,又如何能安撫得了方菊芳那顆被擔憂、恐懼和憤怒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心?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無助氛圍幾乎要將兩人都吞噬時,“咚咚咚”,幾聲沉穩而克製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房間內凝固的悲慟。
趙衛紅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連忙跑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麵色凝重、眉宇間帶著深深疲憊的王振明。他顯然也是聞訊趕來,不放心這邊的情況。
“振明,你可來了!”趙衛紅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快勸勸菊芳姐吧,她這樣下去身子要垮掉的!”
王振明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淩亂的房間,最後落在床上那個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方菊芳身上。他沒有立刻開口安慰,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房間裡那悲傷絕望的氣息將自己包裹。良久,他才重重地、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般地,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不像趙衛紅那般帶著附和與憐憫,反而像一塊投入粘稠泥潭的石頭,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王振明沒有像趙衛紅那樣急切地靠近安撫,而是拉過一張椅子,在離床鋪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這個距離,既表達了關切,又保持了一種冷靜審視的姿態。
“嫂子,”王振明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低沉,甚至帶著幾分刻意壓製的、近乎冷酷的現實感,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方菊芳混沌的意識裡,“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方菊芳的抽噎聲微微一頓,紅腫潰散的眼眸艱難地轉動,茫然地看向聲音的來源,看向那個平日裡總是溫和帶笑,此刻卻顯得格外嚴肅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妹夫。
王振明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用那種清晰到殘忍的語調說道:“現在更不是翻舊賬、追究是誰對誰錯的時候。”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事情,已經發生了。大軍下落不明,玥玥懷了孩子,金承業虎視眈眈。眼淚洗刷不掉既成的事實,抱怨也改變不了眼前的困局。”
他的話,像一盆摻著冰塊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潑在方菊芳滾燙的悲傷和怨憤上,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亂的思緒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王振明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吞噬了他侄子、也吞噬了這個家庭安寧的沉沉夜色,他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那夜色深處傳來:
“我們現在要想的,頭等要緊的,是怎麼把這件事的破壞力,降到最低!是怎麼保住方家,這艘好不容易纔在風浪裡穩住的大船,不再被這突如其來的漩渦卷進去,甚至傾覆!”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還有我們王家,和方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絕不能因此被拖下水,陷入更大的混亂和被動!”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方菊芳,開始揭開那些塵封的、帶著血淋淋教訓的家族傷疤:
“嫂子,你仔細想想!當年林曉雪那件事!她為了給孩子一個名分,為了自己有個依靠,謊稱新軍是我的骨肉!當時哄得何等天翻地覆?方家、王家,哪個不是雞犬不寧?父親和母親當時氣得差點就緩不過來了!是,後來真相大白了,可那道裂痕,那道橫亙在兩家人心裡,尤其是老人們心裡的裂痕,至今還在!偶爾提起,誰心裡不是咯噔一下?”
不等方菊芳從那陣熟悉的、關於林曉雪往事的刺痛中回過神來,王振明又丟擲了另一枚更具分量的炸彈,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追溯沉重曆史的肅穆:
“還有!李正康和趙衛國的兒子李銘,捲入的那場風波!那牽扯有多廣?波及了多少人?差點就動搖了兩家經營了幾十年的根基!那是傷筋動骨的痛!這些血淋淋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警醒嗎?!”
他一步步走回床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更像是在宣讀一份關乎家族存亡的判決書:
“現在,老爺子方秉忠,老太太劉昕,他們都多大年紀了?他們的頭發是怎麼白的?身子是怎麼一年不如一年的?你比我更清楚!他們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哪怕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振明的目光緊緊鎖住方菊芳那雙逐漸恢複一絲清明的淚眼,語氣沉重如鐵:
“這個家族,是我們幾代人苦心經營,是無數人付出心血才支撐到今天的!它不能再亂了!菊芳嫂子,我告訴你,再亂,就真的要散了!到時候,我們誰都對不起列祖列宗,誰都是家族的罪人!”
王振明的話,如同一聲聲沉重的喪鐘,敲在方菊芳的心上,將她從純粹的個人悲痛中,強行拉回到了冰冷而殘酷的家族現實麵前。她停止了哭泣,雖然身體還在因為之前的情緒爆發而微微顫抖,但眼神中那瀕臨崩潰的混亂和絕望,正被一種更大的、無法抗拒的、名為“家族責任”的沉重感所取代。
是啊!哭有什麼用?怨有什麼用?當年,自己年輕時的苦果,不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為了家族的顏麵,為了不讓年邁的父母擔心,生生忍了下來,嚥了下去嗎?如今,兒子闖下這彌天大禍,難道要因為她這個做母親的崩潰和失控,拖著整個方家,拖著風燭殘年的公婆,一起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嗎?
她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軟軟地靠在冰冷的床頭,閉上眼睛,淚水依舊不受控製地無聲滑落,但那不再是歇斯底裡的絕望,而是轉化成了一種更為深沉的、背負著整個家族命運的悲哀與無力。那淚水裡,有對兒子的擔憂,有對自身命運的哀歎,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冰冷的覺悟。
王振明看著她神色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放緩了語氣,但其中的沉重感並未減少:
“嫂子,我知道你難過,你委屈,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但你要記住,你不隻是大軍的母親,你還是方家的女主人,是振富哥的妻子!現在,方家需要你堅強起來!振富哥那邊,我們還得從長計議,慢慢滲透,不能一下子刺激到他。但老爺子老太太那邊,必須死守!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半點風聲!”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部署,語氣斬釘截鐵:
“當務之急,是我們幾個知情人,必須立刻統一口徑!接下來,我們要集中所有精力,想辦法應對金承業那邊!絕不能讓他拿這件事大作文章,更不能讓他藉此要挾,把局麵搞得不可收拾!我們必須把主動權,儘可能抓在自己手裡!”
方菊芳依舊閉著眼,但她的手,卻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再哭出聲,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無聲滑落的淚水,昭示著她內心正在經曆著怎樣的驚濤駭浪與艱難抉擇。女人,在家族的榮辱和延續麵前,個人的情感與傷痛,似乎總是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容易就被犧牲,被碾壓。這一刻,方菊芳彷彿被套上了一個無形卻冰冷沉重的十字架,她必須扛起來,為了方家,也為了她那杳無音信的兒子。
方大軍最後的記憶定格在禿鷲那猙獰的麵孔和砸向自己後頸的槍托重擊。隨後便是無儘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顛簸、失重、再顛簸的感官碎片,彷彿被塞進了一個冰冷的金屬棺材,在未知的軌道上滑行,耳邊是沉悶的引擎轟鳴和氣壓變化的嗡鳴。他的意識,如同沉溺在冰冷漆黑的海底,被混亂的旋渦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尖銳的、彷彿要刺穿眼皮的強光,將他從混沌中強行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又被那過於刺目的白光逼得瞬間眯起。視線模糊,逐漸聚焦。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散發著黴味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糙的薄毯。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完全由粗糙水泥澆築而成的空間,低矮、壓抑,沒有任何窗戶,隻有頭頂一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節能燈,是唯一的光源。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而古怪的氣味——刺鼻的消毒水試圖掩蓋,卻怎麼也蓋不住那股深植於水泥中的鐵鏽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裡絕不是碼頭倉庫。
他試圖動彈,渾身立刻傳來一陣散架般的痠痛,尤其是後頸和腹部被電擊、毆打過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當前的處境。
“醒了?”一個冰冷、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方大軍猛地扭頭,看到禿鷲像一尊鐵塔般,抱著雙臂靠在粗糙的水泥門框上。他臉上的疤痕在慘白燈光下更顯猙獰,眼神依舊凶狠如餓狼,死死地盯著方大軍,但奇怪的是,那眼神中少了幾分之前在倉庫裡那種恨不得立刻將他撕碎的暴戾,反而多了幾分探究、審視,甚至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算你命大,”禿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教授還想留著你這條命,看看你到底還有什麼能’。”
方大軍心中警鈴大作。留下他的命?看看能耐?這絕不僅僅是懷疑那麼簡單。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虛弱和疼痛動作遲緩。
“彆白費力氣了。”禿鷲冷冷道,“這裡是營地,進了這裡,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他沒有再多說,隻是用眼神示意方大軍跟上。
在禿鷲和另外兩名持槍守衛的陪同下,方大軍走出了這個臨時的囚室。穿過一條同樣由水泥構築、燈光昏暗、布滿了監控探頭的狹長通道,他得以窺見這個所謂營地的一角。這裡像是一個深埋地下的軍事掩體,結構複雜,戒備森嚴,偶爾遇到的其他人員都穿著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作戰服,眼神冷漠,行動無聲,透著一股遠比夜梟更加專業、也更加冷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