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80章 身體不適
最終,禿鷲和另外兩名持槍守衛押著方大軍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把手的金屬門前。禿鷲在牆上的密碼盤按下一串數字,又進行了虹膜驗證,門才無聲地滑開。
裡麵是一個被稱為淨化室的房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金屬盒子。四麵牆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光滑的、泛著冷光的特種合金,沒有任何窗戶或裝飾,絕對的隔音、遮蔽。房間中央,隻有一張冰冷的金屬桌子和兩把同樣材質的椅子。頭頂一排慘白的led燈管,將室內照得沒有一絲陰影,也照得人無所遁形。
教授已經坐在了桌子對麵。他依舊穿著那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甚至連頭發都一絲不苟,彷彿不是身處地下魔窟,而是坐在某個跨國企業的會議室裡。隻是,他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比在碼頭倉庫時更加深邃,更加難測,像兩口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
禿鷲將方大軍按在教授對麵的椅子上,然後沉默地退到門邊,如同一個冰冷的影子。教授沒有立刻說話,他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方大軍,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精密儀器。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學術討論般的腔調,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淬了劇毒、冰冷無比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向了方大軍最深層的秘密!
“陳先生,或者說……”教授微微停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方大軍同誌?”
轟隆!
方大軍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都停止了跳動!血液逆流,四肢冰涼!他最大的秘密,最核心的身份竟然被對方如此直接、如此平靜地揭開了?!
不!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強大的意誌力在千分之一秒內強行壓下了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震驚和恐懼。他臉上的肌肉控製得極好,隻在最初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符合正常人反應的愕然,隨即立刻被一種更加濃烈的、混合著震驚、茫然和被侮辱的憤怒所取代。
方大軍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和嘶啞:“方大軍?誰是方大軍?教授,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我叫陳默!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語調的起伏,都將一個被莫名其妙指控、感到荒謬和憤怒的角色演繹得淋漓儘致。
“不用再演了,這很無聊的。”教授淡淡地打斷了他,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將放在手邊的一台平板電腦拿起,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劃,然後將其推到方大軍麵前。
螢幕上,兩張照片清晰地並排列著。
一張,是他穿著筆挺軍裝,在部隊時拍攝的標準照,年輕、剛毅,眼神清澈而堅定。另一張,是他穿著城管局製服,在一次工作會議上被拍到的生活照,略顯成熟,但眉眼依舊。下麵還附帶著幾行簡短的文字資料,赫然是他的姓名、部隊番號、轉業單位等核心資訊!
“從你第一次出手,破解‘青鳥’加密協議,展現出那種遠超普通黑客、帶著明顯軍事化訓練痕跡的技能模式和思維邏輯時,我們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教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在一點點地切割著方大軍的心理防線,“你麵對突發狀況的應急反應,你對特定武器、通訊裝置的熟悉程度,甚至你在思考時某些無意識的、隻有長期經受嚴格訓練才會養成的小動作。這一切,都帶著無法抹去的、深刻的軍方烙印。”
他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審視標本般的目光看著方大軍:“夜梟?嗬,那不過是我們放在外圍,用來試探水溫、吸引火力的一個卒子而已。他們的失敗,甚至你的潛入,都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或者說,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
這句話,讓方大軍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夜梟竟然隻是外圍的棄子?自己的潛入可能從一開始就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你的出現,時機很巧合。”教授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方大軍的心上,“我們現在需要搞清楚的是,你方大軍同誌,究竟是華夏軍方精心培養,派來打入我們內部的釘子?”他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刺穿方大軍的靈魂,“還是說你確實是一個因為遭受不公排擠,內心充滿怨恨,並且擁有驚人天賦,可以被我們真正接納、並予以重用的天才?”
他將平板電腦收回,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你的答案,將決定你接下來的命運。是作為有價值的‘合作夥伴’,共享我們暗影聯盟的資源和未來?還是作為一枚被識破的、無用的棋子,在這座深深的地下掩體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淨化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頭頂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以及方大軍自己那被強行壓製、卻依舊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腳下是看不見底的黑暗,而麵前,則是兩條截然不同、卻都布滿荊棘和未知危險的道路。
他該如何選擇?承認,意味著前功儘棄,甚至可能牽連整個任務和背後的戰友。繼續否認?麵對對方似乎已經掌握的確鑿證據和深邃心機,否認是否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招致立刻的毀滅?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般擠壓著他,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反應,一個能夠在這絕境中,再次撕開一道生路的反應。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分析著“教授”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一線生機……
地下密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方大軍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但多年的訓練讓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迎著教授審視的目光,忽然發出一聲苦澀的冷笑,那笑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沒錯,我是方大軍。”他坦然承認,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疲憊和憤世嫉俗,“但那個城管副大隊長,早就名存實亡了。”
教授微微前傾身體,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繼續說。”
方大軍的眼神變得陰鬱,他開始編織那個半真半假的故事:“金銘,我們那位尊敬的局長大人,從我入職第一天就看我不順眼。為什麼?因為我不願意像其他人一樣,對他卑躬屈膝,不願意成為他斂財的工具!”
他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這是壓抑已久的情緒的真實流露,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偽裝:“你們知道他是怎麼整我的嗎?把我派到最臟最累的崗位,把我負責的區域劃到最複雜的城中村,每次考覈都給我最低分!就因為我拒絕幫他侄子違規通過專案審批!”
教授示意手下遞過來一杯水,方大軍接過水杯時,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這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一個受儘委屈之人的激動。
“然後呢?”教授的聲音依然平靜,“這和金承業的女兒有什麼關係?”
方大軍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痛苦、羞愧和一絲殘留的溫柔交織在一起:“金玥玥那是個意外。在龍騰會館的一次飯局上認識的,她那麼單純,那麼美好!”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我承認,最開始接近她,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報複金銘。他不是一直巴結金承業嗎?我偏要把他苦心經營的關係攪黃!”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著屈辱的光:“可我沒想到會假戲真做。我是真的愛上了玥玥,她是那麼乾淨的一個女孩,在這個肮臟的世界裡像一束光!”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哽嚥了,這是真實的情緒——他想起了金玥玥純淨的笑容,想起了他們在一起時那些美好的瞬間。
“後來她懷孕了。”方大軍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我本來想負責任,可是我的父母,那兩個一輩子謹小慎微的老人,聽說對方是金承業的女兒,嚇得差點暈過去。他們跪下來求我,說我們這種普通家庭高攀不起,說這會毀了我的前程!”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更可笑的是,金承業派人來調查我的家底,那架勢就像在選牲口!我父母每天以淚洗麵,我走在單位裡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我!”
“所以你就想始亂終棄?”教授的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不然呢?”方大軍突然激動地站起來,又被身後的守衛按回座位,“我還能怎麼辦?和金家對抗?我配嗎?我那點工資,連玥玥一個包都買不起!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社會,愛情算什麼?”
方大軍的聲音裡充滿自嘲和絕望:“事情曝光後,金銘第一時間找我談話,暗示我識相點。我的同事們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靠女人上位。父母每天被鄰居的閒言碎語折磨,我受夠了!”
方大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後來在一個朋友的幫助下,我偽造了陳默的身份。我要賺錢,要賺很多錢,多到足以讓我和金玥玥遠走高飛,多到讓金承業不敢小看我,多到讓我父母能挺直腰桿做人!”
他直視著教授的眼睛,目光灼熱:“我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我不在乎。隻要能讓我快速賺到錢,我這一身本事,隨便你們怎麼用。無人機操控、訊號破解、反偵察我在部隊學的那些東西,在城管局根本用不上,但在你們這裡,應該很值錢吧?”
教授沉默了片刻,向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即有人開始操作電腦,鍵盤敲擊聲在密室裡格外清晰。
“核實他說的每一個細節。”教授淡淡地吩咐,“金銘和金承業的關係,龍騰會館,還有金玥玥的情況。”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方大軍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甚至端起水杯慢慢喝著。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暴露自己。
二十分鐘後,負責核實的手下遞過來一份列印的報告。教授仔細閱讀著,時而抬眼打量方大軍。
“有趣。”教授終於開口,“金銘和金承業確實是叔侄關係,這點外人很少知道。龍騰會館的監控顯示,你確實多次與金玥玥共同出入。而且!”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金玥玥最近確實沒有公開露過麵,理由是‘身體不適’。”
方大軍心中一震,這完全是他臨時編造的謊言,難道金玥玥真的有事了?
“更重要的是,”教授放下報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金承業最近確實在動用各種關係尋找一個叫方大軍的人。看來你把金家的千金肚子搞大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方大軍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維持著憤懣的表情:“現在你們相信了?我可以開始工作了嗎?我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教授站起身,走到方大軍麵前,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歡迎加入,方大軍。或者說陳默。”
就在這一瞬間,方大軍注意到教授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他忽然明白,這場考驗遠未結束。教授雖然相信了他的動機,但正因為如此,他對方大軍的控製和利用才會更加徹底。
當方大軍被帶往新的住處時,他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他成功取得了初步信任,但也把自己逼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現在,他不僅要完成任務,還要時刻提防著不被這個精心編織的謊言反噬。
更讓他擔憂的是,金玥玥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她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身體不適”?這個意外的巧合,到底是幫了他,還是預示著彆的什麼?
夜色深沉,方大軍站在新住處的窗前,望著遠方城市的燈火。內衣口袋裡的那顆膠囊,此刻顯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