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94章 說得很對
方大軍從會議資料中抬起頭,看見姨夫駱雲飛的瞬間,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注意到駱雲飛今天沒帶秘書,獨自一人,這在不講究排場的市級領導中也很少見。
駱雲飛今天穿著深灰色行政夾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即進來,而是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兩個人從駱雲飛身後走進來。
前麵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舊相機包。他頭發淩亂,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銳利如鷹。他左手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跟在他身後的,是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女孩。白色襯衫,牛仔褲,頭發在腦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蒼白的臉頰旁。她微微低著頭,肩膀不自覺地縮著,但當她偶爾抬眼時,那雙眼睛裡閃爍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駱雲飛最後走進來,輕輕帶上門。他沒有走向空位,而是站在門內側,背靠牆壁,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一個看似隨意,實則掌控全域性的位置。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三十多名乾部的目光在駱雲飛和兩個陌生人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方大軍臉上。
“打擾各位開會了。”駱雲飛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方局長,各位同誌。這兩位同誌有重要情況需要反映。我認為,城管局作為城市管理主管部門,應該聽聽。”
他說的是“應該聽聽”,不是“必須聽聽”。但在這個場合,從這位政法委副書記口中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方大軍站起身有些無措:“駱書記,這……”
“方局長請坐。”駱雲飛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不容置疑,“今天我不代表政法委,隻是作為一個引路人。具體的情況,由朱殊同誌和於麗同誌向各位說明。”
駱雲飛將引路人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方大軍放下手中的筆。他與駱雲飛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姨夫的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方大軍知道,駱雲飛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訊號。
“駱書記,您請坐。”方大軍起身示意秘書加椅子。
“我站著就好。”駱雲飛擺擺手,“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駱雲飛這句話讓會議室的氣氛更加微妙。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舉報接待,而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呈堂證供。在三十多名見證人麵前,在政法委副書記的注視下。
朱殊深吸一口氣,走到會議室前方。於麗跟在他身後半步,依舊微微垂著頭,但雙手已經不再顫抖。
“我叫朱殊,省報社會調查欄目記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著平穩,“這位是於麗。我們要反映的,是關於龍騰會館的違法犯罪情況。”
龍騰會館四個字像一塊冰投進熱水。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交換眼神,有人調整坐姿,有人低頭假裝整理檔案。方大軍注意到,當朱殊說出龍騰會館時,駱雲飛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輕輕推了推眼鏡。這個細微的動作,方大軍太熟悉了。那是駱雲飛高度專注時的習慣。
“首先,我要說明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朱殊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駱雲飛身上,“半個月前,我和於麗嘗試向多個部門舉報,但都石沉大海。直到三天前,我們通過一位退休老檢察官的聯係,見到了駱書記。”
駱雲飛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駱書記聽了我們三個小時的陳述,看了部分證據。”朱殊繼續說,“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件事,應該讓有決心、有能力、有許可權的人來處理。’所以他今天親自帶我們來了這裡。”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方大軍。
朱殊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走到最近的副局長麵前放下。照片上是省報記者陳默生前的笑容。
“這是我的同事記者薑羽,三年前因調查娛樂場所涉黑問題被撞身亡。”朱殊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很快又穩住,“他臨死前發給我的最後一條簡訊是:龍騰會。”
接著,他播放了那段錄音,於麗顫抖的求救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回蕩:“救救我……我在三樓最裡麵的房間……”
錄音結束的瞬間,於麗抬起頭。她的臉在燈光下蒼白如紙,但聲音清晰堅定:“那段錄音是我偷偷錄的。去年十一月三號晚上,朱記者偽裝成商人來會館,我在送酒時把紙條塞進了他的口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門口的方向,駱雲飛依然靠牆站著,雙手抱臂,神情專注。
“那天晚上,會館出了‘意外’。”朱殊接話,抽出那張高空拍攝的墜樓現場照片,“一個叫小孟的服務生‘墜樓身亡’。警方記錄是醉酒失足。但我和於麗在三樓窗戶後,親眼看見是三個人把他從四樓扔下去的。”
於麗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有淚光:“小孟才十九歲。他放我走的時候說,‘你快跑,彆像我妹妹一樣被人騙到這裡來’。他被抓住時,沒有供出我。那些人打他,問他誰指使的,他說是他自己想英雄救美。”
她的聲音哽嚥了:“所以他們把他從四樓扔下去,說這就是‘英雄的下場’。”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方大軍開口了,聲音低沉:“於麗,你在會館待了多久?”
“一年七個月零三天。”於麗回答得毫不猶豫。她從布包裡取出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開,裡麵是精細的手繪平麵圖。
“我從小記憶力好,尤其是對空間和數字。”她解釋著,語氣平靜得可怕,“為了不忘記,我每天晚上在腦子裡複習一遍會館的佈局,白天趁打掃衛生時,偷偷用眉筆在衛生紙背麵畫草圖,背下來,再把紙衝掉。”
她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會館地下三層的完整結構圖。地下一層是賭場,地下二層是關押我們的特殊客房。地下三層……”
她看向駱雲飛,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駱雲飛輕輕點頭。
“地下三層,我隻進去過一次,是去年八月被蒙著眼睛帶下去的。”於麗繼續說,“但我記住了腳步聲的節奏、轉彎的次數、電梯下降的時間。根據這些,我推算出了佈局。”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裡有機器運轉的聲音,還有人說外語。帶我下去的人警告我,如果我把地下三層的事情說出去,他們會找到我老家,把我妹妹也‘請’過來。”
這時,駱雲飛終於動了。他離開牆邊,緩步走到會議室前方,站在朱殊和於麗身邊。三人並排而立,政法委副書記、調查記者、被拐賣少女,這個組合本身就充滿了戲劇性。
“同誌們。”駱雲飛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嚴肅,“聽完朱殊和於麗同誌的陳述後,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我調閱了三年前陳默記者車禍案的全部卷宗,發現有多處疑點未查。第二,我通過可靠渠道核實了部分銀行流水和人員關係,與朱殊同誌提供的材料吻合。第三……”
他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我向省政法委相關領導做了口頭彙報。領導指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要依法處理;涉及麵廣、情況複雜的,要穩妥推進。”
這段話裡的每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既表明瞭上級的關注,又留下了操作空間;既給予了支援,又暗示了風險。
方大軍完全聽懂了。姨夫這是在用他的方式為自己鋪路,把舉報人直接帶到城管局的會議上,在三十多人麵前公開證詞,等於堵住了所有壓下來的可能性。而那句“向省政法委相關領導做了口頭彙報”,更是一道護身符。
“方局長。”駱雲飛轉向外甥,語氣正式,“朱殊和於麗同誌就交給你們了。他們提供的線索和證據,請城管局依法依規處理。如果需要政法係統協調配合……”
他看了看手錶:“我今天下午在政法委有個會。散會後,我們可以詳談。”
說完,他微微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在拉開門之前,他回頭看了方大軍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警告,有期待,還有方大軍從未見過的一絲決絕?門輕輕關上。駱雲飛走了,像來時一樣突然。
會議室裡,三十多雙眼睛看著方大軍,看著朱殊和於麗,看著桌上攤開的照片、圖紙、錄音筆。方大軍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個角度,他正好看見駱雲飛走出城管局大樓,坐上那輛黑色轎車。車沒有立即開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大約一分鐘,然後才緩緩駛離。
那一分鐘裡,駱雲飛在想什麼?是在猶豫?是在祈禱?還是在計算著什麼?方大軍不知道。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姨夫用這種方式,把最燙手的山芋直接塞進他手裡,同時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為這個山芋貼上了政法委認可的標簽。
方大軍轉過身,看向在座的乾部說:“今天的會議改期。監察室、執法協調科、政策法規科負責人留下。其他人回到各自崗位,正常工作。今天看到聽到的一切,不得外傳。”
人們陸續起身離開。經過朱殊和於麗身邊時,許多人的眼神已經不同,有敬佩,有同情,有深思。最後,會議室裡隻剩下六個人。
方大軍關上門反鎖。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朱殊麵前,伸出手:“謝謝你們的勇氣。”接著,他看向於麗,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多苦。”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會議桌前,翻開於麗的筆記本,仔細看那些精細的手繪圖紙。窗外的陽光照在紙上,那些線條彷彿有了生命,在訴說著一個黑暗世界的地形。
“我們需要製定一個完美計劃。”方大軍抬頭,目光堅定,“一個既能揭開真相,又能保證你們安全的計劃。”
朱殊和於麗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政法委大樓裡,駱雲飛剛走進辦公室,就接到一個電話。他看著來電顯示,沉默了三秒,才按下接聽鍵。
“駱書記,聽說你今天去了城管局?”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卻透著寒意。
駱雲飛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的車流:“汪副市長訊息真靈通。是的,我帶兩個舉報人去反映情況。”
“反映情況需要你這個副書記親自去?”
“正因為重要,纔要親自去。”駱雲飛的聲音平靜無波,“掃黑除惡,政法係統責無旁貸。您說是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笑聲:“說得很對。那就依法辦事吧。”
通話結束。駱雲飛握著手機,久久未動。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那張總是溫和笑著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知道,電話已經打出去了,箭已經離弦了。現在,隻等著看,這支箭最終會射中誰。而在城管局的會議室裡,陽光正一寸寸移動,照亮桌上那些沉默的證詞,那些血淚的記憶,那些等待了太久的真相。
龍騰會館頂層那間從不對外待客的聽濤閣裡,沉香木燃燒發出的青煙筆直上升,在到達三米高的仿古藻井時,才緩緩散開。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四壁是實木鑲板,唯一的光源來自角落四盞落地宮燈,光線昏黃如舊紙。
金承業坐在黃花梨圈椅裡,手裡把玩著一對已經包漿的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規律地轉動,發出“咯咯”的輕響,那是這間密室裡唯一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先進來的是趙衛國。這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緊身黑色t恤,手臂上蔓延的刺青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活物的觸角。他臉色陰沉,一進來就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隨後進來的是林曉雪。與趙衛國的粗糲截然不同,她穿著米白色絲綢旗袍,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她走路沒有聲音,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雙腿並攏斜放,雙手疊放在膝上,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姿態。
門被輕輕關上。密室徹底與外界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