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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95章 你是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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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承業沒有抬頭,依舊轉著核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咯咯”聲在寂靜中越來越響,像某種倒計時。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駱雲飛,帶著一男一女,去了城管局。在三號會議室,當著三十多人的麵,指證龍騰會館。”

“什麼?!”

趙衛國猛地抬頭,眼睛裡爆出血絲。林曉雪的手指微微收緊,旗袍的絲綢表麵起了細微的褶皺,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男的是省報記者,朱殊。”金承業繼續說,語速緩慢的像在敘述彆人的事,“女的是於麗,去年十一月從你那裡跑掉的那個。”

“不可能!”趙衛國拍案而起,椅子向後倒去,轟然倒地,“於麗當時……”

“當時什麼?”金承業終於抬起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商人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深潭,“當時小孟用命換她逃走,你們追了三條街沒追到。是不是?”

趙衛國的臉漲成紫紅色。

金承業轉向林曉雪:“那個記者,朱殊。他的同事薑羽三年前死在車輪下。這事是誰處理的?”

林曉雪的聲音平靜無波:“薑羽調查會館,衛國帶人做的現場。車是黑市的,司機已經送到南方,三年前死於工地意外。”

“乾淨嗎?”

“本來很乾淨。”林曉雪頓了頓,“除非有人把碎片重新拚起來。”

金承業笑了,那笑聲在密室裡回蕩,陰冷刺骨:“現在,碎片不但被拚起來了,還被裱在相框裡,送到了方大軍的辦公桌上。”

他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轉動。

“最讓我想不通的是,”金承業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江山萬裡圖》前,背對著兩人,“方大軍他差一點,就成了我的女婿。”

他轉過身,眼睛裡。”

“我知道!”金承業突然暴喝,手中的核桃狠狠砸向牆壁。核桃碎裂,碎片四濺,“我就是不明白,方大軍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政績?為了前途?他方家缺這些嗎?!”

林曉雪輕輕開口:“也許,就是為了方家。”

金承業和趙衛國同時看向她。

“方振富,省衛計委主任,一輩子清清白白,最重名聲。”林曉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方菊芳,審計局長,眼裡容不得沙子。方大軍能在那個位置上,靠的不隻是能力,還有方家幾十年積累的清譽。”

她抬起眼睛:“金爺,您覺得方家人會允許自家子孫,和一個經營賭場、拐賣婦女、殺人滅口的外公坐在一起,談孩子的前途嗎?”

密室裡死一般寂靜。金承業踉蹌一步,扶住桌沿。這個在省城黑白兩道經營三十年、從未失算過的男人,此刻臉上終於露出了頹態。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認?”他喃喃自語,“那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直接拒絕?”

“因為他在等。”林曉雪說,“等一個能把您連根拔起的機會。而孩子是麻痹您的煙霧彈。”

“夠了!”趙衛國站起來,在密室裡焦躁地踱步,“現在不是分析方大軍的時候!人證在城管局,物證估計也快被挖出來了。地下三層的東西一旦暴露,我們三個……”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金承業猛地盯住他:“地下三層?趙衛國,那裡的事情,你最清楚!”

“我最清楚?”趙衛國冷笑,“金總您彆忘了,那些特殊貨物的轉運,是誰在省裡打通的關係?那些外賓的接待,是誰安排的?我趙衛國就是個乾臟活的,但臟活是為誰乾的?”

林曉雪輕輕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擺:“衛國說的對。這些年,會館裡的女孩子,是我在培訓;客人是您在接待;善後是衛國在處理。我們三個,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她的目光投向金承業:“金總,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是要想想,繩子快斷了,我們怎麼活。”

密室裡再次陷入沉默。三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在昏黃的光線下,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變形。

金承業緩緩坐迴圈椅,雙手撐住額頭。這個姿勢保持了整整一分鐘。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個頹喪的金承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個在建築工地上提著砍刀搶地盤的眼神凶狠、不計後果的滾刀肉。

“你們說,方大軍最在乎什麼?”他問,聲音嘶啞。

趙衛國皺眉:“仕途?名聲?”

林曉雪卻搖頭:“是責任。”

三人對視,一個危險的念頭同時在眼中升起。

“玥玥的孩子……”金承業緩緩說,“方大軍的親生兒子。”

趙衛國眼睛一亮:“您是說要拿孩子……”

“閉嘴。”“我不是畜生。那是我外孫,趙衛國,那也是你的親孫子!”金承業打斷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江山萬裡圖》前,伸手撫摸著畫上山巒的紋路:“但有時候,血緣是最牢靠的繩子,也是最鋒利的刀。”

林曉雪明白了:“您是要讓方大軍自己選。是要堅持所謂的正義,毀掉一個孩子的未來;還是網開一麵,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不。”金承業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我要讓他知道,有些選擇,選了就沒有回頭路。他如果非要查到底,那孩子這輩子都會知道,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親手把自己的外公送進監獄,毀掉母親的一生。”

他頓了頓:“而如果他能顧全大局……孩子會有外公,會有父親,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庭。雖然這個家庭可能不太乾淨,但至少完整。”

趙衛國倒吸一口涼氣:“金總,這招太險了。方大軍那種人,不吃這套怎麼辦?”

“那就玉石俱焚。”金承業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已經六十多了,活夠了。但玥玥才三十,孩子剛出生。方大軍可以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玥玥,但他能不在乎自己的骨肉嗎?”

他走到密室角落,開啟一個隱蔽的保險櫃,取出一本相簿。翻開,裡麵全是金玥玥從小到大的照片,學走路的、過生日的、畢業的、結婚的。最後一頁,是前幾天剛放進去的:一個皺巴巴的新生兒,閉著眼睛,握著小拳頭。

金承業的手指撫過那張照片,動作輕柔得與他剛才的凶狠判若兩人。

“安排一下。”他沒有抬頭,“我要見方大軍。以孩子外公的身份,和他好好談談‘家事’。”

“什麼時候?”林曉雪問。

“越快越好。”金承業合上相簿,“在駱雲飛和方大軍動手之前,在那些證據還沒完全拚湊起來之前。這是最後的機會。”

趙衛國和林曉雪對視一眼,同時點頭。密室的沉香即將燃儘,最後一絲青煙在藻井下消散。三人沉默地坐著,各自盤算著各自的心思。他們知道,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賭局。籌碼是一個剛出生二十天的嬰兒,賭注是三個人的生死,而對手,是一個準備已久的獵人。

但也許,血緣真是這世界上最難斬斷的羈絆。也許,方大軍心中那塊柔軟的角落,會成為整個銅牆鐵壁唯一的裂隙。

牆上的仿古掛鐘敲響,午夜十二點。

金承業最後看了一眼嬰兒的照片,然後輕輕合上相簿。

“我們必須雙管齊下,衛國和曉雪去找你妹妹趙衛紅和趙衛平,順便把你那兩個妹夫王振明和駱雲飛敲打敲打!明天,我親自去城管局。親自拜訪我的親人方大軍。”

金承業的嘴角勾起一絲複雜的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算計,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外公的溫柔。

方家客廳的落地鐘敲響晚上八點時,方大軍和父親方振富和母親方菊芳已經說到了於麗在城管局會議室裡展開那些手繪的地下三層結構圖。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但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講述微微晃動。

“這麼說,駱雲飛是當著三十多人的麵,把這兩個證人直接送到了你麵前?”方振富靠在沙發裡,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這位省衛計委主任即使在居家便服狀態下,坐姿依然端正得像在開會。

方大軍點頭:“更關鍵的是,他明確說了已經向省政法委相關領導做了口頭彙報。這是把調查的‘合規性’給坐實了。”

方菊芳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眉頭微蹙:“你姨夫這一手是保護,也是施壓。”她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在丈夫身邊坐下,“保護是給了你上方寶劍,誰想捂蓋子都得掂量掂量。施壓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等於公開宣戰,你沒有退路了。”

“媽說得對。”方大軍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度緊張讓他感到疲憊,“但我總覺得,姨夫這麼做,不隻是為了幫我。”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窗簾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菊芳,你記得五年前省裡那場掃黑除惡督導嗎?”方振富突然問。

方菊芳想了想:“記得。當時督導組在咱們市待了三個月,最後帶走了一個副市長、兩個局長。”

“督導組離開前,當時的政法委書記在總結會上說過一句話。”方振富坐直身體,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銳利,“他說:‘有些膿包,早晚要擠。早擠比晚擠好,自己擠比彆人擠好。’”

方大軍聽懂了:“爸的意思是,姨夫是在‘自己擠膿包’?”

“駱雲飛在政法係統乾了二十多年,從基層民警到市公安局局長、交警支隊長,再到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他什麼沒見過?”方振富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金承業那點事,他真的一無所知?我不信。但他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動?為什麼偏偏是你到了城管局,他才把證人送過去?”

方菊芳接過話:“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有背景,但不是政法係統的;你有能力,但資曆尚淺;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兒子,“你年輕,有衝勁,更重要的是,你和金家那層尷尬的關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什麼意思?”

“如果你查成了,那是大義滅親,是黨性戰勝私情,是佳話。”方菊芳一字一頓,“如果你查不成,有些人可能會說,畢竟是差點成了親戚,手下留情也是人之常情。”

方大軍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所以姨夫是在……”他斟酌著用詞,“利用我?”

“不全是。”方振富搖頭,“更準確地說,他是在選擇戰場,選擇時機,選擇武器。而你是他現在手裡最合適的武器。因為你是把刀,既能砍到彆人砍不到的地方,又不會反噬到他身上。”

落地鐘的秒針滴答作響,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三人同時一愣。這個時間,沒有預約的訪客很少見。方菊芳起身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向外看,隨即驚訝地回過頭:“是雲飛和衛平。”

方振富和方大軍對視一眼,同時起身。門開了。駱雲飛和趙衛平站在門外,都穿著正式的外套,像是剛從哪裡重要場合過來。駱雲飛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眼神裡有種不同尋常的亮度。趙衛平則顯得有些緊張,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手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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