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7章 就抱一下
屋子裡突然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朱京坡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方菊芳,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
“菊芳啊”朱京坡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輕柔,像怕驚擾什麼似的,“這些年,我看著你從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白丁成長為獨當一麵的副廠長,心裡既驕傲,又”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又忍不住想起順姬。你們太像了,一樣的要強,一樣的善良,連你低頭打算盤時的神態都那麼相似。”
方菊芳的心猛地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她看到朱科長的眼角滲出淚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就會夢見你和我在一起,就像我和順姬一樣,你把手伸進來,我把手伸過去。”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有時候是你,有時候是她,有時候分不清是誰,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控製不住我自己!”
他突然站起身,踉蹌著向前一步:“菊芳,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就讓我抱一抱你,就一下,好嗎?就當是就當是圓了一個抗美援朝老兵的夢,行不行,就算我求你”
方菊芳本能地後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她的心狂跳不止,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恩師的栽培、丈夫的猜疑、這個老人半生的孤寂
“朱科長,這不行”方菊芳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求你了”朱京坡老淚縱橫,他伸出顫抖的手,又像被燙到般縮回,“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有什麼奢望?隻是,隻是太孤獨了”
他的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回蕩,帶著戰爭留下的創傷,帶著歲月積壓的苦楚。方菊芳看著這個曾經教她打算盤時一絲不苟的老人,如今脆弱得像個孩子,她的心像被什麼揪緊了。
“就一下”方菊芳心裡防線有些崩潰了,她聽見自己的心靈在顫抖,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就一下就抱一下。”
朱京坡愣住了,沒想到方菊芳竟然答應了。昏黃的燈光下,能看見朱京坡的喉結劇烈地滾動,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他緩緩站起身,藤椅發出痛苦的吱呀聲,彷彿在替他訴說著內心的掙紮。他的淚水雖然還掛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但是卻小心翼翼地向前,像接近一隻易受驚的鳥兒,然後緩緩向她張開雙臂。
方菊芳渾身感到非常僵硬。她能聞到朱京坡身上淡淡的皂角和舊紙張的味道,能感覺到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朱京坡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在距離方菊芳還有半步時,他停住了,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她,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就在方菊芳準備接受這個擁抱時,朱京坡突然後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
“等一下菊芳!”朱京坡好像遺漏了什麼,“這個擁抱不能這麼草率,我得洗一洗,換一換衣服,你等我一下!”在朱京坡看來,他對方菊芳的擁抱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方菊芳怔在原地,看著朱京坡轉身走向書桌的背後,進了臥室。這一刻,方菊芳似乎明白,朱科長這個擁抱好像不是**,而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茫茫人海中最後的求救。
當朱京坡整理洗漱完畢走出裡屋後,再次對方菊芳張開雙臂時,動作緩慢得如同電影慢鏡頭。方菊芳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不停顫動,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那個擁抱很輕,幾乎隻是衣料的觸碰。可就在接觸到她肩膀的一刹那,朱京坡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你能看見他脊背的每一節脊椎都在衣服下凸顯,能聽見他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
“順姬,菊芳!”朱京坡無意識地喃喃,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方菊芳的肩頭,突然他的兩隻手想要伸進方菊芳的前胸,方菊芳感覺到兩隻冰冷的手就要接觸到自己的皮肉了。就在她要喊出來的時候,朱京坡的手臂突然收緊,那個克製的擁抱瞬間變得失控。方菊芳驚得睜大眼睛,正要掙脫,卻感覺到懷裡的身體猛地一僵,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方菊芳發現,朱京坡的瞳孔驟然放大,裡麵映著方菊芳驚恐的臉。他的嘴唇由紫變青,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離水的魚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朱科長!”
方菊芳失聲驚呼,本能地伸手去拉。可他下墜的力道太猛,帶著她一起跌倒在地。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的重量同時砸在水磨石地麵上。朱京坡已經完全失去意識,麵色灰敗得嚇人。方菊芳的手肘磕破了,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了。她掙紮著從他身下爬出來,顫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救命!來人啊!”她朝著門外嘶喊,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可這排平房住的都是機械廠的退休職工,這個時間多半去活動室下棋了。回應她的,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方菊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起在醫院見過的急救場景,顫抖著解開朱京坡的衣領,讓他平躺在地。然後跪在他身邊,開始笨拙地做胸外按壓。一下,兩下,她的手腕很快就開始發酸,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每按壓一次,老人毫無生氣的身體就隨之震動,那場景令人心碎。
“堅持住,朱科長,您一定要堅持住”她一邊按壓,一邊哽咽著說,“我這就去叫救護車”
方菊芳踉踉蹌蹌出了朱京坡的家門,騎著自行車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打了120電話。不一會兒,縣醫院的救護車來了,停在機械廠家屬區時,引來不少鄰居圍觀。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朱京坡家,但經過檢查,隻能無奈地宣佈:“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公安局的警車隨後趕到。兩名民警在狹小的屋子裡拉起了警戒線,開始現場勘查。一位年紀稍長的民警請方菊芳到一旁做筆錄。
“同誌,請你說說事發經過。”民警開啟記錄本。
方菊芳臉色蒼白,手肘的傷口還在滲血。她起初說得有些含糊:“我來看望朱科長,他突然就暈倒了”
但當她瞥見地上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時,聲音突然堅定起來:“不,我應該說出全部實情。”
她深吸一口氣,從帶來的禮品說起,說到朱京坡談及戰場往事,說到那個朝鮮姑娘金順姬,最後說到老人懇求擁抱時聲淚俱下的模樣。
“他當時情緒很激動,抱住我後突然就”方菊芳的聲音哽嚥了,“我立即進行了心肺複蘇,可是”
做記錄的年輕民警筆尖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年長的民警則始終麵色凝重,仔細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農村婦女哭喊著衝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拄著雙拐的年輕男子。
“老朱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婦女撲到遺體上嚎啕大哭。
年輕男子拄著雙拐艱難地挪到民警麵前,黝黑的臉上滿是淚水:“我是朱京坡的兒子朱文傑,這是我娘。我爹他他怎麼突然就”
方菊芳愣在原地。朱科長從未提起過他還有家人。民警詢問後才知道,朱京坡在農村老家確實有妻兒。妻子常年患病,兒子因小兒麻痹症落下殘疾。朱京坡每月按時寄錢回家,卻很少回去探望。
“爹上次回來還說,廠裡有個女徒弟特彆能乾”朱文傑突然看向方菊芳,“就是你吧?”
方菊芳點點頭,喉嚨發緊。
朱母突然抬起頭,紅腫的雙眼死死盯住方菊芳:“是你害死了老朱!要不是你,他怎麼會”
“大娘,事情還在調查中。”民警連忙製止。
方菊芳看著這對悲痛的母子,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是你這個小妖精!害死了我家老朱!”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公安局調解室的寂靜。朱京坡的妻子,那個頭發花白的農村婦女,像一頭發瘋的母獅般衝向方菊芳。她枯瘦的手指彎曲成爪,直取方菊芳的臉頰。
“大娘,您冷靜!”民警急忙阻攔,但老太太力氣大得驚人。方菊芳猝不及防,臉上已經捱了一記火辣辣的抓痕。她踉蹌後退,撞在牆上,還沒來得及解釋,更惡毒的咒罵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不要臉的破鞋!勾引我家老朱!他每個月那點工資是不是都花在你身上了?”
老太太唾沫橫飛,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我早就聽說廠裡有個女會計天天纏著老朱!就是你吧?看你長得人模人樣,淨乾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方菊芳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大娘,您誤會了”
“誤會?人都死在你懷裡了!還能是誤會?”老太太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方菊芳。溫水濺了她一身,茶杯摔碎在地。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朱文傑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這個平時溫順的殘疾青年,此刻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你還我爹!”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柺杖,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木質柺杖,此刻成了複仇的凶器。
“住手!”民警厲聲喝止,但已經來不及了。柺杖帶著風聲狠狠砸下。方菊芳本能地抬手抵擋,柺杖重重擊在她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你這個害人精!我爹一輩子清清白白,全毀在你手裡!”朱文傑一邊嘶吼,一邊再次舉起柺杖。這一次,柺杖瞄準的是方菊芳的頭部。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猛地撲過來,擋在方菊芳麵前。柺杖重重落在那人的背上——是剛才做筆錄的老民警。
“夠了!”老民警忍痛大喝,“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們這是要哄出人命嗎?”
朱文傑被這一喝震住,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頹然跪倒,雙手抱頭痛哭:“爹爹啊”
老太太見狀,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起來:“老朱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走了,我們娘倆可怎麼活啊”
方菊芳靠在牆上,手臂火辣辣地疼,臉上還留著抓痕。看著眼前這悲慘的一幕,她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理解這對母子的悲痛,可那些惡毒的指控,又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
老民警轉過身,看著她手臂上迅速腫起的淤青,輕聲問:“要不要先去醫院?”
方菊芳搖搖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緩緩蹲下身,對著坐在地上哭泣的母子,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雖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朱科長確實是在我麵前走的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調解室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朱文傑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成這個秋夜最悲傷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