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199章 要抱抱嗎
“根據線索性質和管轄範圍,分彆報送了。”方大軍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具體的,等有了進展,我會向您專題彙報。”
“好,好。”汪建明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眼中的神色深了幾分,“你有這個意識就好。重大事項及時彙報,這是組織紀律,也是對領導的尊重。”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走回來遞給方大軍:“這是昨天國土局報上來的幾個曆史遺留專案材料,其中有些可能涉及城管職責。你拿回去看看,有什麼問題,咱們隨時溝通。”
方大軍接過檔案袋。袋子不厚,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幾個專案材料,更是一種姿態。我依然是你分管領導,重要的事情,應該先經過我這裡。
談話進行到四十分鐘時,汪建明看了看錶:“一會兒還有個會。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兩人同時站起身。汪建明走到方大軍麵前,伸出手。握手的時間比正常略長了一兩秒,汪建明的手溫暖乾燥,力度適中。
“大軍同誌。”他在鬆手前說,“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但官場這條路,既要低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有些車不是你想拉就能拉的;有些路也不是你看清了就能走的。”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又像是上級對下級的提醒。但方大軍聽出了第三層意思,警告。
“謝謝汪市長指點,我記住了。”他回答。
汪建明拍拍他的肩膀:“記住就好。回去好好工作。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方大軍走出辦公室時,秘書小陳正在外間整理檔案。見他出來,小陳抬起頭,遞過一個公式化的微笑:“方局長慢走。”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方大軍自己的腳步聲。他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在金屬門合攏的前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汪建明辦公室的方向。
門已經關上了。但那扇門後的談話,那些看似平常卻意味深長的話語還在他腦海中回響。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18、17、16……
方大軍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檔案袋。他沒有開啟,但能猜到裡麵是什麼,要麼是真的曆史遺留專案,要麼是某些“需要慎重處理”的敏感問題,或者兩者都有。
汪建明今天沒有說一句出格的話。沒有威脅,沒有利誘,甚至沒有明確提及龍騰會館或金承業。但他用語氣、用氛圍、用那些模棱兩可的表述,傳遞了足夠多的資訊: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知道誰在支援你,我不反對你依法辦事,但我要提醒你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慮“方方麵麵”。更重要的是,他在強調自己的位置,我依然是你的分管領導,重要的事情,應該先經過我。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大廳裡人來人往,有剛開完會出來的乾部,有來辦事的群眾,一切如常。方大軍走出電梯,走進下午的陽光裡。手中的檔案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僅要麵對金承業那樣的明麵對手,還要應對汪建明這樣的自己人。
這場戰鬥,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而他手中的棋,必須下得更加謹慎。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方大軍抬頭看了看市府大樓,十八層的那扇窗戶反射著金光,看不清裡麵。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那裡看著他。也許不止一個人。
城西翠湖彆墅區的安保森嚴得近乎偏執。方大軍的車在第三道崗亭前被攔下,身著深藍製服的保安仔細核對車牌、證件,又通過內線電話確認了足足三分鐘,才升起那道沉重的黑色柵欄。
“a區7棟,沿主路直行到頭右轉。”保安遞還證件時的表情毫無波瀾,彷彿每天都要攔截幾十個像他這樣“身份特殊”的訪客。
車緩緩駛入彆墅區。這裡與其說是住宅區,不如說是一座精心設計的大型園林。每棟彆墅之間相隔至少五十米,中間用高大的喬木、精巧的疊石和水係隔開,確保絕對的私密性。時值深秋,銀杏金黃,楓葉如火,但這份刻意的美反而讓方大軍感到一種冰冷的距離感。
7棟是一棟灰白色現代風格建築,線條簡潔利落,大片落地玻璃映照著庭院的枯山水景觀。車停在前庭時,門廊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但整棟房子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聲。
方大軍下車,手裡拿著那個裝有羊脂白玉長命鎖的錦盒。盒子不大,卻莫名沉重。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門鈴。門幾乎立即就開了。
開門的是劉韶光。他穿著家居服,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深色休閒褲,腳下是軟底拖鞋。比起上次在辦公室見時,他看起來更疲憊,眼下的烏青連眼鏡都遮不住,但神態卻異常平靜。
“方局長,請進。”劉韶光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側身讓開通道。
玄關很寬敞,米白色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劉韶光從鞋櫃裡取出一雙全新的深藍色拖鞋,放在方大軍腳邊,又遞過來一個塑料托盤。
“玥玥說,請先把手機、鑰匙等個人物品放在這裡。”劉韶光的聲音沒有起伏,“外套可以掛那邊。”
方大軍照做了。當他脫下外套時,注意到衣帽間裡整齊掛著的幾乎全是劉韶光的衣物,隻有零星幾件女式外套。這個家,不太像一對新婚夫婦的居所,更像一個臨時落腳處。
劉韶光領著他穿過客廳。客廳很大,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苟,乾淨得像樣板間,卻沒有任何生活氣息,沒有散落的書報,沒有喝了一半的水杯,甚至沒有一盆綠植。
金玥玥坐在客廳最深處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她穿著淺米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係的長褲,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比起方大軍記憶中的那個明豔張揚的女孩,眼前的金玥玥瘦了一大圈,臉頰微微凹陷,但眼睛異常清澈平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她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坐。”
方大軍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一張低矮的茶幾,茶幾上什麼都沒有,光潔的玻璃麵映出天花板簡潔的線條。
“孩子小,抵抗力弱。”金玥玥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麻煩你先做一下個人消毒。”
她指了指茶幾旁的一個小推車。推車上整齊擺放著:一瓶免洗消毒凝膠、一包消毒濕巾、一件無菌隔離衣、一隻口罩,甚至還有一次性發帽和鞋套。
方大軍怔了怔。這個程式,比去醫院探望新生兒病房時還要嚴格。
“玥玥最近比較注意這些。”劉韶光輕聲解釋,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方大軍站起身,按照擺放順序開始操作:先用消毒凝膠仔細搓手,然後用濕巾擦拭麵部和頸部,穿上那件淺藍色的無菌隔離衣,戴上口罩和發帽,最後套上鞋套。整個過程,金玥玥就靜靜地看著,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即將接觸精密儀器的工具。
當方大軍重新坐下時,他感覺自己被包裹在一層無形的屏障裡,與這個空間、與對麵的人,隔開了一層。
金玥玥按了一下沙發扶手上的呼叫鈴。幾秒後,側門開啟,一位五十歲左右的阿姨抱著一個??褓走進來。阿姨也穿著無菌隔離衣,戴著口罩,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劉太太,寶寶剛醒,餵了奶,很乖。”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
“給我吧。”金玥玥伸出手。
阿姨小心翼翼地將??褓遞過去。那一刻,方大軍看見金玥玥的眼神變了。那潭靜水深處,終於漾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她接過孩子的動作嫻熟而自然,手臂彎曲成最舒適的弧度,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嬰兒的後頸。
“韶光,你去書房看看爸下午傳真過來的檔案吧。”金玥玥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去倒杯水”。劉韶光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方大軍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但很快就鬆開了。
“好。”他應了一聲,又轉向阿姨,“張姨,廚房燉的湯應該好了,你去看看火候。”
阿姨會意,跟著劉韶光一起退出了客廳。側門輕輕關上,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方大軍、金玥玥,和那個裹在淺藍色??褓裡的小生命。
金玥玥終於抬起頭,看向方大軍:“要抱抱嗎?”
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方大軍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重量。這不是邀請,更像是一種測試,或者一場儀式的必要環節。
他站起身,走到金玥玥麵前。距離拉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消毒水的氣味。金玥玥將孩子小心地遞過來,同時低聲指導:“左手托住脖子和頭,右手托住屁股。對,就這樣。”
嬰兒被轉移到他懷中的那一刻,方大軍感到一種陌生的、幾乎令他手足無措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沉重。孩子很輕,最多七八斤,而是一種血緣的、命運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手臂上,壓進胸腔裡。
他低頭看。
孩子醒了,正睜著眼睛。新生兒的世界還是模糊的,那雙眼睛像蒙著霧的黑色玻璃珠,沒有什麼焦距,卻莫名地看著他。小小的臉蛋已經褪去了剛出生時的紅腫,麵板細嫩得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鼻梁確實挺高,嘴唇抿著,發出輕微的、小動物般的呼吸聲。
金玥玥說得對。某些角度,某些神韻,真的像他。
“他叫什麼名字?”方大軍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劉念安。”金玥玥回答,“韶光起的。念是思念,安是平安。”
念安。這個名字在方大軍心頭滾過一遍。方大軍想起劉韶光在辦公室裡的自嘲,想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沒想到,過去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好名字。”方大軍最終說道。
抱著孩子的姿勢逐漸自然了些。方大軍在客廳裡緩緩踱步,手臂輕輕搖晃。這是一種本能,不需要人教。懷中的念安似乎很舒服,眼睛慢慢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金玥玥始終坐在沙發上,目光追隨著他,或者說追隨著他懷裡的孩子。她的坐姿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等待某種結果的考生。
“我帶樣東西給孩子。”方大軍停下腳步,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幾上的錦盒。
金玥玥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是什麼?”
“一塊長命鎖,羊脂白玉的。”
“放那兒吧。”金玥玥淡淡地說,“等他長大了,我會給他。”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那種超然的平靜,讓方大軍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這不是釋然,而是某種更徹底的死心?
孩子在懷裡動了動,發出細小的哼聲。方大軍趕緊調整姿勢,輕輕拍撫。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笨拙,卻有種奇異的溫柔。
“他餓了,或者該換尿布了。”金玥玥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交接的過程和剛才一樣小心。孩子回到母親懷裡時,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哼唧聲漸漸停了。金玥玥低頭看著兒子,手指極輕地撫過他的額頭。那一瞬間,她臉上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愛,有痛,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溫柔。然後她抬起頭,神情又恢複了平靜:
“大軍,謝謝你來。韶光應該在外麵等你了。”
這是逐客令,禮貌而堅定。
方大軍脫下隔離衣,摘下口罩和發帽,將它們整齊疊放在小推車上。他最後看了一眼金玥玥和她懷中的孩子。母子倆依偎在一起,被落地窗外漸暗的天光勾勒出剪影,像一幅靜謐卻悲傷的畫。
“保重!”
金玥玥沒有回應,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方大軍走出客廳時,劉韶光果然等在玄關。他已經換上了外出的外套,手裡拿著車鑰匙。
“我送你到門口。”劉韶光說。
兩人沉默地穿過庭院。秋風吹過,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走到車前時,劉韶光突然開口:
“方局長,玥玥她不是針對你。她是害怕。害怕任何一點細菌,害怕任何一點意外,害怕失去現在僅有的這點……”
“沒關係的!”
方大軍沒有等劉韶光把話說完,搶先說道:“你回去吧,照顧好玥玥,還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