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00章 給你指路
“方局長先彆急著走,我還有事。”
劉韶光的聲音很平靜,但呼吸間帶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側身望了一眼彆墅的方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稍等。”他說完,轉身快步走回屋內。
方大軍鑽進了汽車內。彆墅區的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遠處翠湖的水麵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金光。這個彆墅區太過安靜,安靜得像一座精心佈置的舞台,而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約莫三分鐘後,劉韶光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深灰色的帆布檔案袋,很普通的那種,街邊文具店十塊錢一個。但當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時,整個車內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劉韶光沒有立即說話。他先是仔細關好車門,然後從檔案袋裡取出兩件東西。
這是兩塊黑色的行動硬碟,巴掌大小,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邊角處貼著的編號標簽:lx-2023-1、lx-2023-2。劉韶光將硬碟放在中控台上,金屬外殼與塑料麵板碰撞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這是專門給你的,算是回禮吧!”
劉韶光有些自嘲,但又不失莊重地說:“裡麵是龍騰會館過去四年所有特殊客人的到訪記錄,以及三樓‘聽濤閣’和地下區域的監控備份。”
方大軍的目光落在硬碟上。黑色外殼在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哪些特殊客人?”他問。
劉韶光報出了一串名字。有些方大軍聽過,有些沒有。但當說到“汪建明副市長,到訪七次,最近一次是三個月前”時,方大軍的瞳孔微微收縮。
“視訊是完整的?”
“完整,未剪輯,帶時間戳和角度標記。”劉韶光的回答專業得像個技術員,“包括進出畫麵、房間內畫麵。聽濤閣裡那幾幅名畫後麵,都有高清攝像頭。聲音也是清晰的,拾音器藏在仿古燈罩裡。”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塊硬碟,手指摩挲著冰涼的表麵:“這一塊,是官員的。另一塊,是生意夥伴的,包括幾次境外人員的會麵記錄。那些對話涉及到一些敏感領域。”
方大軍轉向劉韶光:“你為什麼現在給我?”
這個問題在狹小的車廂裡回蕩。車外,一片銀杏葉被風吹落,輕輕打在擋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劉韶光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沒有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疲憊,也格外清醒。
“方局長,事到如今,你我心裡都明白!”
劉韶光重新戴上眼鏡,語氣裡有一種奇異的釋然,“金總,也就是我現在的老嶽父金承業,他已經完了。區彆隻在於是以什麼方式完,會拖多少人下水,還有像我和玥玥這樣的邊緣人,能不能有一條生路。”
他看向車窗外自家彆墅的方向:“您今天也看到了玥玥的狀態。她看起來平靜,那是因為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最底下。這個孩子,”他的手無意識地在膝上握緊又鬆開,“念安出生那天,玥玥在產房裡哭了兩個小時。不是疼,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孩子,怎麼麵對你,怎麼麵對她父親做的那些事。”
“所以你就……”
“所以我必須選邊站隊了。”劉韶光打斷他,語氣堅決,“不是選你或者選金承業,是選光明還是黑暗,選法律還是人情,“選一個能讓念安將來抬頭做人的未來。”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遠處傳來保安巡邏車輕微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其實,”劉韶光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今天這些東西,是玥玥讓我準備的。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
方大軍猛地看向他。
“您以為玥玥什麼都不知道?”
劉韶光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她從小在龍騰會館長大,那些叔叔伯伯來來往往,那些特殊客人進進出出,她看得懂。隻是以前,她選擇不看,不想,不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直到懷孕。她說,她每天都能感覺到孩子在肚子裡動,就在想這個孩子將來問起外公是做什麼的,她該怎麼回答?說外公是個大企業家?說外公認識很多大領導?還是說外公是個躲在暗處操控一切的影子?”
劉韶光從檔案袋最裡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封口處用蠟封著,上麵工工整整寫著“情況說明·劉韶光”。
“這是我的自述材料。”他將信封放在硬碟旁邊,“從我怎麼認識金承業,怎麼和玥玥結婚,到我在國土資源局這些年,經手的哪些專案給龍騰會館開了綠燈。每一筆,每一次,時間地點人物,都寫清楚了。後麵附了部分銀行流水、合同影印件的存放位置。”
劉韶光深吸一口氣:“我承認我有違規違紀的地方,但是我認為我沒有犯罪。以後我劉韶光會隨時配合調查。該承擔的責任我承擔。現在我隻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劉韶光的聲音哽了一下,說:“給玥玥和孩子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玥玥真的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她隻是不幸生在了那樣的家庭。”
方大軍點點頭說:“我瞭解玥玥,甚至比你更瞭解她!”
劉韶光沉默了很久後說道:“玥玥說,真正能讀懂你方大軍的人,是她。”
方大軍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說,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知道你是哪種人。不是不懂變通,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心裡有條線,線這邊是白的,線那邊是黑的,你永遠不會跨過去。”劉韶光轉過頭,直視著方大軍,“她還說,你最近做的所有事那些雷霆行動,那些不動聲色的調查,包括今天來看孩子時的樣子,都證明她沒看錯。”
他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方大軍手中:“所以她把籌碼押在你身上。不是押你念舊情,是押你會依法辦事,押你有底線,押你會給無辜的人留一條路。”
信封不重,但方大軍感覺掌心發燙。
劉韶光推開車門,冷風灌入車廂。他下車,站在路邊,最後說了一句話:
“硬碟的解密金鑰,是我和玥玥的結婚紀念日,年月日六位數。材料裡的所有電子檔案,都是這個密碼。”他頓了頓:“如果我們出了什麼意外,這些備份會自動傳送到省紀委和省檢察院的舉報郵箱。傳送時間是三天後。所以,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說完,他走出汽車,轉身走向彆墅。沒有回頭。方大軍看著他走進門廊,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門關上,影子消失。
車儀表盤的光照亮中控台上那兩塊黑色硬碟和那個牛皮紙信封。方大軍伸手,將它們一一收進副駕駛座的儲物箱,鎖好。
汽車駛出彆墅區大門時,保安依舊機械地敬禮。柵欄升起又落下。後視鏡裡,翠湖彆墅區的燈火漸漸遠去,最終隱沒在夜色和樹影之後。方大軍開啟車內通訊,按下加密頻道。幾秒後,線路接通。
“舅舅,”他說,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我拿到關鍵證據了。涉及汪建明,還有其他人。另外金玥玥通過劉韶光提供了許多第一手資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李五一沉穩的聲音:“位置安全嗎?”
“安全。正在回市區的路上。”
“直接來我這兒。注意反跟蹤。”
“明白。”
通話結束。方大軍踩下油門,車加速駛入城市主乾道。霓虹燈的光流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彩色的軌跡。他看了一眼儲物箱。那裡躺著足以掀翻半個省城官場的證據,也躺著一個女人用全部人生做出的賭博,一個男人孤注一擲的坦白,還有一個嬰兒剛剛開始的、尚未知悉的命運。
夜色深沉。但真正的黑暗,往往隱藏在最光亮的地方。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些證據,穿過這片光與暗交織的迷城,走到那個能決定一切的地方。車流如河,他的車是其中沉默的一滴,卻將掀起滔天巨浪。前方,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海。而星海之下,暗流正急。
龍騰會館地下二層最深處,有一間不在地圖上的房間。門是厚重的防爆鋼門,牆體是三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隔音層夾著鉛板。這裡是趙衛國真正的“辦公室”,也是他在會館這座迷宮裡最後的堡壘。此刻,這間密室裡空氣凝固如鐵。
趙衛國坐在一張寬大的黑色皮椅上,麵前的實木辦公桌上淩亂地攤著賬本、手機和一把保養良好的手槍。林曉雪站在他身側,依舊穿著那身米白色旗袍,雙手交疊在身前,麵色平靜得像一尊瓷像。而他們對麵,坐著三個不速之客。
王振明坐在正中間,這位交通廳副廳長今天罕見地沒穿西裝,而是一身深色休閒裝,雙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廳。他左邊是他的妹妹趙衛紅,右邊也是他的妹妹趙衛平。鋼門是在五分鐘前被開啟的。不是強行破門,是用趙衛國多年前給妹妹們的緊急聯絡密碼開啟的。當門禁係統響起那個特定節奏的敲門聲時,趙衛國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哥。”趙衛平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得談談。”
趙衛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看妹妹們,而是死死盯住王振明:“王振明,你這是什麼意思?帶著我兩個妹妹,闖進我的地方?”
“不是闖,是拜訪。”王振明的聲音平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衛國,這恐怕已經不是你‘的地方’了。外麵的風聲,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林曉雪輕輕向前一步:“王廳長,衛紅,衛平,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先喝杯茶吧,我……”
“不用了。”王振明抬手製止,目光轉向林曉雪,“林曉雪你也請坐。今天要談的事,和你也有關係。”
林曉雪的眼神閃了閃,但還是依言在趙衛國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的姿態依然優雅,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隻是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衛國猛地拍桌:“王振明!彆以為你是我妹夫就能在這裡指手畫腳!我趙衛國在省城混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就憑外麵那點動靜,想動我?”
“三十年。”王振明重複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絲複雜的感慨,“是啊,衛國,你在龍騰會館待了快二十年了吧?從打手到保安隊長,到現在的‘內務總管’。金承業信任你,把最臟的活都交給你做。”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這是去年十一月三號晚上,會館後巷的監控錄影截圖。雖然主要攝像頭‘剛好壞了’,但對麵便利店門口的民用攝像頭,拍下了一些畫麵。”
趙衛國的臉色變了。照片不算清晰,但能辨認出幾個人的輪廓:三個男人架著另一個男人,從會館後門出來,走向巷子深處。其中一個人的身形,特彆是手臂上的紋身輪廓,和趙衛國高度吻合。
“這個被架著的人,叫孟小軍,十九歲,會館服務員。”王振明繼續說著,語氣像在彙報工程資料,“死亡報告說是醉酒墜樓。但屍檢報告顯示,他血液酒精濃度隻有30g\\\\/100l,達不到醉酒標準。而且他身上的傷痕分佈……”
“夠了!”趙衛國低吼,額頭青筋暴起。
王振明沒有停,又取出第二份檔案:“這是過去五年,經你手‘處理’的會館內部人員名單。七個人,三個‘辭職回老家’,兩個‘意外死亡’,一個‘失蹤’,一個‘跳樓’。巧合的是,這些人都在死前或消失前,接觸過於麗,就是那個從你們手裡跑掉的女孩。”
“哥,這些事你真的都做了?”趙衛紅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掉下來。趙衛國彆過臉,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衛國,我今天來,不是來審判你的。”王振明的聲音低了些,“我是來給你指路。你和林曉雪現在麵前,隻有兩條路可以走!”
“哪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