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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05章 瞭解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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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方菊芳和方振富回房休息。方大軍獨自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手機亮了,是一條加密資訊:“曲婷,原名曲招娣。三年前改名為曲婷。藝校期間曾與一富商交往,後分手。畢業時本可留省城,主動要求回千巒。父親曲大山,五年前因賭博欠債,後債主莫名撤訴。弟弟曲峰,在深圳某娛樂場所工作。”

資訊不長,但每個字都像針。

方大軍握緊手機,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到一陣寒意。山裡的雲海很美。但雲海下麵,真的是人間嗎?還是說,那翻湧的白色下麵,藏著誰也看不清的深淵?夜還很長。而答案,或許比夜更長。

市公安局長辦公室的百葉窗被拉到了最緊,隻留下細密的縫隙,切割著午後蒼白的光線。方大軍站在窗前已經十分鐘了,手裡那張薄薄的a4紙卻彷彿重逾千斤。那是技術處剛剛送來的深度覈查報告,關於曲婷,關於曲大山,關於那個遠在深圳的曲峰。

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像淬過毒的針:

曲大山,男,52歲,千巒縣雲霧鎮曲家寨村民。五年前因賭博欠下高利貸本金37萬元,債主係“龍騰實業”下屬小額貸款公司。同年11月,債務被一次性清償,清償方為匿名賬戶,經追查最終指向金承業私人助理。

曲峰,男,26歲,現居深圳。就業記錄顯示其在深港娛樂城任客戶經理。該娛樂城實際控製人與金承業有商業往來。手機通訊記錄顯示,曲峰近三月與汪建明前秘書有七次通話。

曲婷(原名曲招娣),24歲。藝校期間與某地產商之子戀愛,分手後該家族企業獲得龍騰會館部分裝修合同。畢業分配時本可留省歌舞團,主動選擇回千巒。文化館同事反映,其近期頻繁請假赴省城探望親友。

方大軍的目光在金承業三個字上停留了太久,久到那三個字開始在視網膜上灼燒。他想起金承業在聽濤閣裡最後的眼淚,想起那個老人顫抖著說出“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時的表情,想起那句“我不想便宜了他們”。

原來,那個他們裡,也包括用這種方式,在他方家最柔軟的地方,埋下的一顆釘子。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螢幕上跳動著二軍兩個字。方大軍看著它震動了三聲,才接起來。

“哥!”方二軍的聲音充滿陽光,背景是山風吹過樹林的嘩嘩聲,“你猜怎麼著?我今天跟曲婷去她家了!她爸媽特彆樸實,她爸還把他珍藏的野山蜜拿出來給我泡水喝!她媽做了一桌子山裡菜,那個臘肉炒筍乾,絕了!”

方大軍握緊手機,想象著弟弟坐在那個曲家的木屋裡,喝著用金承業的錢換來的“野山蜜”,吃著也許同樣用那筆錢買來的臘肉,臉上掛著毫無防備的幸福笑容。

“哥?你在聽嗎?”

“在聽。”方大軍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她父母對你印象怎麼樣?”

“好著呢!”方二軍的聲音更高了,“她爸還說,要是我們真成了,他把她家那片茶山當嫁妝!哥,你不知道,站在她家院子裡,能看到整片雲海,美得跟畫一樣!曲婷說,等春天茶發芽的時候,滿山都是綠的,比現在還要美一百倍……”

“二軍。”方大軍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關於曲婷的家庭,你還瞭解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哥,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大軍斟酌著字句,“你們認識時間還不長,有些事慢慢瞭解比較好。”

“你是不是查她了?”方二軍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我就知道!爸、媽,還有你,你們永遠覺得我長不大,永遠要用你們的眼光來審視我選的人!”

“二軍,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方二軍的情緒激動起來,“曲婷是山裡姑娘怎麼了?她家窮怎麼了?就因為她是小地方來的,就配不上我方二軍嗎?哥,我以為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方大軍緩緩放下手機。他看著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陽光下安靜地呼吸,車流如織,行人如蟻。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隻有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有一張網正在收緊。而他的弟弟,正興高采烈地朝網的中心走去。

晚上八點,市局小會議室。窗簾緊閉,隻有投影儀的光束在空氣中切割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路。螢幕上顯示著一張關係圖:中間是金承業,向左延伸出汪建明、其他官員、龍騰會館;向右延伸出一條較細的線,連線著曲大山,再延伸到曲峰,最後指向深圳深港娛樂城。

刑偵支隊長江浩站在螢幕旁,鐳射筆的紅點停在曲峰的名字上:“根據深圳警方協查反饋,曲峰在深港娛樂城的職位是高階客戶經理,但實際上,他接觸的都是有特殊需求的貴賓。娛樂城內部有人透露,曲峰手裡掌握著一個賬本,記錄的是某些客人特殊消費的明細。”

“什麼樣的特殊消費?”方大軍問。

江浩切換畫麵,螢幕上出現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曲峰陪著幾個中年男人進入娛樂城深處的包廂,那些男人的臉被打碼,但其中一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態,方大軍太熟悉了,汪建明。

“這些監控是娛樂城內部安防係統備份的,原件已經被銷毀。”江浩說,“我們的人費了很大勁纔拿到這些。深圳那邊說,曲峰很謹慎,那個所謂的賬本可能根本不存在紙質版,而是記在他腦子裡,或者藏在某個加密雲端。”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曲峰真的掌握著汪建明在深圳的“活動證據”,那他就是整個鏈條上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環。

“曲峰知道我們在查他嗎?”方大軍問。

“應該不知道。”江浩回答,“我們的調查很隱蔽,通過第三方渠道。但汪建明那邊不敢保證。”

方大軍靠回椅背。投影儀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表情看起來莫測高深。

“江支隊,”他緩緩開口,“你親自帶兩個人去一趟深圳。不要接觸曲峰,先摸清他的活動規律、人際關係、有沒有什麼弱點。記住,絕對保密。”

“是!”

“還有,”方大軍補充,“查一下曲峰和曲婷的聯係頻率和內容。我需要知道,這個妹妹對哥哥的事,知道多少。”

當晚十點,方大軍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方菊芳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隻是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色。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眼睛是紅腫的。

“媽,您還沒睡?”

“睡不著。”方菊芳的聲音沙啞,“二軍下午給我打電話了,哭了半個小時。他說你調查曲婷,說你瞧不起山裡人。”

方大軍在母親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媽,如果我告訴您,曲婷的父親和金承業有關係,您信嗎?”

方菊芳猛地轉頭,眼睛瞪大:“什麼?!”

方大軍沒有說細節,隻是簡單說了曲大山的債務被金承業清償的事。方菊芳聽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沙發裡。

“所以這不是巧合?”她的聲音在顫抖,“是有人故意安排二軍和那個女孩相遇?”

“現在還不能確定。”方大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但太巧了,巧得讓人害怕。”

方菊芳的眼淚掉下來,不是抽泣,是無聲的、絕望的流淌:“二軍他那麼單純,又那麼善良。如果他知道自己真心愛的人,可能是彆人安排的棋子,他會崩潰的……”

“所以我們現在不能告訴他。”方大軍聲音很堅定,“至少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不能。”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方菊芳抓住兒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難道要等到他們結婚?等到一切都來不及?”

方大軍看著母親痛苦的臉,感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撕裂。作為公安局長,他知道應該冷靜,應該理性,應該按照程式一步步來。但作為哥哥,他隻想現在就衝到千巒縣,把弟弟從那個可能精心設計的陷阱裡拖出來。

“媽,”他最終說,“給我一點時間。深圳那邊已經有線索了,隻要拿到曲峰手裡的東西,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千巒縣,曲家寨。

方二軍站在曲家老屋的木樓上,看著遠處月光下的梯田。一層一層的田埂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像大山的年輪。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鬆林的濤聲,和隱約的山泉叮咚。曲婷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熱茶。她穿著厚實的土布外套,頭發鬆鬆地挽著,臉上沒有化妝,在月光下乾淨得像山裡的泉水。

“你哥是不是不喜歡我?”她輕聲問。

方二軍接過茶杯,熱氣熏著他的臉:“他不是不喜歡你,他是不瞭解你。我哥那個人,當上公安局長了,看誰都像嫌疑人。”

曲婷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美,但眼睛裡有一絲方二軍看不懂的東西:“那你呢?瞭解我嗎?”

“我當然瞭解!”方二軍轉身麵對她,眼神熱烈,“我知道你喜歡在清晨寫詩,知道你喜歡用山裡的野花泡茶,知道你畫的每一幅畫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我還知道,你表麵看起來很安靜,其實心裡有一團火,一團想要改變這片大山的火。”

曲婷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眼睛裡流轉,像深潭裡的波光。

“二軍,”她突然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美好,如果我有秘密,有過去,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對我嗎?”

方二軍愣住了。他伸出手,想撫摸她的臉,但曲婷微微偏頭躲開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方二軍認真地說,“我愛的是現在的你,將來的你。至於過去隻要你不願意說,我永遠不會問。”

曲婷閉上眼睛。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微微顫抖。

“謝謝你。”她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遠處的犬吠打破了山村的寂靜。曲婷睜開眼睛,已經恢複了平靜:“天冷了,進屋吧。”

兩人走下木樓。在轉角處,曲婷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遠山,眼神複雜得讓方二軍心頭一顫。但他很快甩開了那絲不安。這是他的曲婷,他愛的姑娘,山裡最純淨的百合,能有什麼秘密呢?

屋裡的煤油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木窗欞灑出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而在幾百公裡外的省城,方大軍正看著深圳傳回來的最新資料:曲峰昨晚預訂了三天後飛往曼穀的機票,單程。

時間,不多了。

方大軍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江浩的號碼:“情況有變。曲峰可能要跑。你們準備行動,但要記住,我們不僅要人,更要他腦子裡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簡短的回答:“明白。”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霓虹染紅的雲層低垂。

山裡的月光很美。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影正在蔓延。方大軍放下電話,看向牆上掛著的全家福。照片裡方二軍摟著他的肩膀,笑得沒心沒肺。

“弟弟,再等等。哥一定會把你從這片美麗的雲海裡,安全地帶回來。無論那雲海下麵,藏著多深的黑暗!”

深圳福田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永不熄滅的霓虹光汙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深港娛樂城後巷彌漫著隔夜垃圾、劣質香水和某種更深層腐朽混雜的氣味。

曲峰蹲在防火梯的陰影裡抽煙。他二十四歲,但眼角的細紋和過度漂染的枯黃頭發讓他看起來像三十歲。手指間的香煙已經燒到過濾嘴,燙到指尖才猛地甩開。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醉客蹣跚的步子,也不是保安巡邏的沉重靴音,而是那種精確的、訓練有素的步伐,三個人,成品字形。

曲峰站起來,想跑,但巷子的另一頭也出現了人影。他被堵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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