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06章 汪建明卷
“曲峰?”走在最前麵的男人穿著便衣,但那種站姿和眼神,曲峰太熟悉了——和娛樂城裡那些便衣警察一模一樣,隻是更冷,更銳利。
“你們認錯人了。”曲峰轉身要走。
“你妹妹叫曲婷,千巒縣人,在縣文化館工作。”那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得像刀片,“你父親曲大山,五年前欠了金承業的債。”
曲峰僵在原地。他慢慢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受傷的野獸:“你們是誰?”
男人亮出證件。深色封皮,國徽,警號。
“找個地方聊聊?”
二十分鐘後,福田區某老舊小區的一套出租屋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裡隻有一盞台燈亮著。曲峰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江浩坐在他對麵,另外兩名刑警守在門口。
“我們知道你在替汪建明保管一些東西。”江浩開門見山地說:“也知道你訂了去曼穀的機票。”
曲峰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憊取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說清楚點。”江浩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照片推過去。照片是監控截圖,雖然模糊,但能認出是汪建明在娛樂城包廂裡的畫麵,旁邊陪著的正是曲峰。
“這是三年前。”江浩又推過去第二張照片,同樣的場景,時間戳是兩年前。第三張,一年前。
曲峰盯著那些照片,呼吸漸漸急促。
“汪建明每次來深圳考察,都是你接待。”江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報告,“安排住宿,安排娛樂,安排封口。他信任你,因為你妹妹在他手裡。”
“閉嘴!”曲峰突然暴起,但被身後的刑警按回椅子上。他掙紮著,眼睛血紅:“你們懂什麼?!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告訴我們。”江浩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告訴我們,你妹妹到底經曆了什麼。告訴我們,汪建明到底做了什麼。”
長時間的沉默。隻有曲峰粗重的呼吸聲,和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妹妹小婷她本來能去省歌舞團的。”
千巒縣的秋天很美。山上的楓葉紅了,梯田裡的稻子黃了,天空藍得透明。十八歲的曲婷拿著省藝校的錄取通知書,站在自家老屋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說:“哥,等我畢業了,我要把咱們千巒的山歌編成舞蹈,跳到北京去!”
那時曲峰在縣裡的石材廠打工,每天在震耳欲聾的切割聲和漫天石粉裡工作十個小時,就為了每個月能給妹妹多寄兩百塊錢生活費。他覺得值。妹妹是曲家寨第一個考上省城學校的,是全寨子的驕傲。
變故發生在曲婷大二那年冬天。
父親曲大山去縣城賣山貨,被幾個朋友拉去喝酒,酒後進了賭場。一夜之間,欠下三十七萬。賭場的人拿著借據上門,說三天內不還錢,就拆房子。
“那時候我爸跪在地上哭。”曲峰的聲音麻木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我媽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我奶奶留下的銀鐲子,我姑出嫁時陪嫁的玉簪,還有準備給我娶媳婦攢的三萬塊錢。加起來不到五萬。”
第三天,賭場的人又來了。來的不是打手,是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自我介紹姓金,說錢可以慢慢還,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曲峰當時問。
金先生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卻讓曲峰渾身發冷:“讓你妹妹休學一年,來省城幫我打理一個會館。包吃包住,月薪八千。乾滿一年,債務全清。”
“我不去!”曲婷當時就哭了,“我還要上學!”
金先生沒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遝照片,攤在桌上。照片裡是曲峰在石材廠工作的場景。有些是他搬運石料時露出的疲憊表情,有些是他蹲在工棚外吃冷飯的樣子,還有一張,是他上個月在工地摔倒,胳膊縫了七針的傷口特寫。
“多好的小夥子。”金先生輕聲說,“在那種地方乾活,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惜了。”
曲峰懂了。這是威脅。用他的安全,威脅妹妹。
曲婷休學了。她走的那天,千巒縣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曲峰送她到縣城車站,妹妹穿著單薄的棉衣,圍著他去年給她買的紅圍巾,小臉凍得發白。
“哥,我就去一年。”她努力笑著,“一年後我就回來,繼續上學。你等我。”
車開走了。曲峰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直到車尾燈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一個月後,曲婷寄回來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跡工整,說她在會館做文員,工作輕鬆,同事友善。隨信還有兩千塊錢。曲峰覺得不對勁。妹妹的字跡太工整了,工整得像在模仿什麼。而且,一個剛工作一個月的文員,哪來的兩千塊錢?
曲峰偷偷去了省城。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龍騰會館時,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了。那保安膀大腰圓,手臂上紋著青龍,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蟲子。
“找誰?”
“我找我妹妹,曲婷,在這裡工作。”
保安嗤笑一聲:“這裡沒有叫曲婷的。趕緊滾。”
曲峰在會館對麵守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妹妹。她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穿著他從未見過的昂貴裙子,化了妝,很美,但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她身邊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氣質儒雅,手很自然地搭在曲婷腰上。那個男人,曲峰後來在電視上見過,副市長汪建明。
“小婷後來偷偷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曲峰的聲音開始顫抖,“她哭著說,哥,我回不去了。那個金先生說,債務是清了,但我爸又‘自願’簽了新的借款合同,數額更大。她說,汪市長,汪建明很喜歡她,每週都會來找她。她說,哥,彆來找我,他們會弄死你的。”
曲峰說到這裡,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江浩遞過去一張紙巾,他沒接。
“我試過去報警。”曲峰抬起頭,眼睛紅腫,“縣裡的警察說,省城的事他們管不了。省城的警察我連門都進不去。後來有個老警察偷偷告訴我,龍騰會館的水太深,讓我彆白費力氣,保住自己的命要緊。”
他擦了一把臉,表情變得猙獰:“所以我就來了深圳。金先生,金承業說,隻要我在這裡好好乾,我妹妹就不會受苦。汪建明每次來深圳,都是我接待。他喜歡玩,喜歡錄影,說留個紀念。那些錄影他存在我這裡。”
江浩的心一沉:“在哪裡?”
曲峰慘然一笑:“在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地方。每次他來,看完錄影,都會親手把儲存卡交給我保管。他說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他不知道,那些卡我全都複製了。每一張,每一個畫麵,都複製了。”
他站起身,走到客廳角落的老式衣櫃前,推開衣櫃,露出後麵的牆壁。牆上有一塊磚是鬆動的,他摳出磚,從牆洞裡取出一個鐵盒。鐵盒裡是七張微型儲存卡,每張卡上都貼著標簽,寫著日期。
“這是過去三年,汪建明在深圳的所有活動記錄。”曲峰把鐵盒交給江浩,“有他在娛樂城的,有在酒店的,還有他強迫小婷的一些畫麵。”
江浩接過鐵盒,感覺重得像一座山。
淩晨兩點,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方大軍和駱雲飛看著大螢幕上播放的畫麵。經過技術處理,受害者的麵部和身體關鍵部位都打了碼,但施暴者的臉清晰可見:汪建明,那個曾經在主席台上慷慨陳詞的副市長,此刻在鏡頭裡像一頭野獸。
畫麵無聲,但那種暴力幾乎能穿透螢幕。駱雲飛轉過了頭。方大軍則死死盯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太陽穴突突跳動。視訊播放完畢,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
“曲婷知道這些錄影的存在嗎?”駱雲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江浩在視訊連線中回答:“應該不知道。曲峰說,他從來沒告訴過妹妹。他怕妹妹承受不了。”
方大軍閉上眼睛。他想起照片裡那個站在梯田前的女孩,想起她月光下乾淨的臉,想起弟弟說起她時眼中那種毫無保留的光芒。而現在他知道,那個女孩的身體和靈魂,早在五年前就被撕碎了,被金承業,被汪建明,被這個肮臟的係統。
“曲峰現在在哪?”他問。
“在安全屋,有人看著。他願意配合我們的一切調查,隻有一個條件。”江浩頓了頓,“不要讓他妹妹知道這些錄影的存在。他說小婷已經夠苦了,不能再毀了她的現在。”
方大軍看向駱雲飛。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
“汪建明現在在哪?”駱雲飛問。
“在省人民醫院高乾病房。”方大軍回答,“‘心臟病發作’,需要‘靜養’。”
“那就讓他換個地方靜養。”駱雲飛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組織精乾力量,準備實施抓捕。這次我要他永遠出不來。”
“那曲婷……”方大軍遲疑了。
駱雲飛沉默了很久。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先不要告訴她。”他最終說,“等汪建明歸案,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讓你弟弟決定,要不要知道,要不要繼續。”
方大軍點點頭。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千巒縣公安局陳局長的號碼:
“陳局,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安排。派人暗中保護縣文化館的曲婷,二十四小時保護。不要驚動她,更不要讓她察覺。如果她問起,就說最近縣裡有文化活動,局裡重視她的安全。”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但有些人的黑夜,可能永遠都不會過去。而他那個單純快樂的弟弟,即將麵臨的真相,可能會毀掉他珍視的一切。
省城市委一號辦公樓頂層的書記辦公室裡,清晨六點四十七分。
李五一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窗外城市正在醒來,早班公交車開始執行,環衛工人在清掃街道,晨練的老人在公園裡打太極。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像每一個普通的冬日早晨。
但李五一知道,這隻是表象。在這座城市的肌理深處,一場足以撕裂現有權力結構的震動正在醞釀。而他作為新上任不久的市委書記,就站在震中的位置。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
方大軍推門進來。他穿著警服,肩上的星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但臉色卻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他沒有說話,隻是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李五一麵前的辦公桌上,
卷宗封麵上印著紅色密級標識:“絕密·11·3專案·汪建明卷”。
李五一沒有立即開啟卷宗。他走到沙發邊坐下,示意方大軍也坐。
“曲婷在機場控製住了?”李五一問,聲音平靜
“控製住了。她要去北京,說是參加一個民間文藝交流活動,但訂的是單程機票。”方大軍在對麵坐下,身體挺直,“技術處檢查了她的行李裡麵有三部加密手機和五個不同姓名的護照。其中一部手機裡,有她和汪建明過去一年的通訊記錄,包括汪建明指使她接近二軍的所有對話!”
李五一閉上眼睛,手指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動作他很少做,隻有極度疲憊時才會出現
“說說卷宗裡的東西。”
方大軍開啟卷宗,但沒有看,那些內容他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第一部分,汪建明在龍騰會館的消費記錄和監控視訊。時間跨度五年,頻率從每月一次到每週兩次不等。消費內容包括賭博、色情服務以及與未成年人的接觸。這部分有會館財務賬本、監控硬碟、服務員證詞支援。”
“第二部分,汪建明通過金承業收受的賄賂。包括現金、房產、股權代持,總額初步估算在兩千萬元以上。相關轉賬記錄、合同檔案、經手人證詞齊全。”
“第三部分,”方大軍停頓了一下,“是深圳方麵移交的材料。汪建明在深圳深港娛樂城進行**易的視訊證據,共七段,時間跨度三年。其中涉及強迫、虐待等情節。提供人曲峰願意出庭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