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16章 原汁原味
“你們看這裡的煙熏痕跡。”
方二軍指著罐身一處深色的斑塊,“老曲說,以前山裡人家,火塘就在屋子中央,罐子就掛在火塘上方。一百多年,每一天的炊煙都在它身上留下一點印記。”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時間的質地。
“好的美術作品,不僅要畫得像,還要畫出質感。而這種質感,往往來自於時間。一件物品被使用的時間,被珍視的時間,被遺忘又重新發現的時間。”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方二軍走下講台,在學生間慢慢走動,偶爾停下來,輕聲指點幾句。走到窗邊時,他停下腳步。從這裡可以看見遠處的梯田,一層一層,像大山的年輪。更遠處,群山連綿,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色,像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巨型水墨畫。
方二軍想起了在省城群藝館的日子。那時他是美術輔導員,用的都是標準石膏像、進口畫具、印刷精美的畫冊。孩子們畫得很“規範”,但那些畫裡,很少有這樣沉靜的力量。
一個女孩舉起了手。她叫阿朵,是苗族,住在更深的雲霧山裡,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來上學。她的素描紙上,罐子被畫得有些變形,但那些裂紋,那些煙熏的痕跡,卻被格外細致地刻畫出來,甚至有了某種觸手可及的質感。
“老師,”阿朵小聲說,“我爺爺家也有這樣的罐子,裝酸菜的。我小時候偷吃酸菜,把罐子摔了條縫,我爺爺沒罵我,說‘罐子有縫了,纔是咱家的罐子’。”
方二軍看著她畫上那條被刻意強調的“裂縫”,點點頭:“你爺爺說得對。完美的東西沒有故事,有傷痕的纔有生命。”
方二軍正在講得入神時,突然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輪廓有些模糊。
“請問……這裡是美術教室嗎?”
這是個女聲,聲音清亮,帶著某種方二軍熟悉的、屬於城市的韻律,學生們紛紛回頭。門口的女人走進來,光線落在她身上。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米白色的亞麻長裙,頭發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手裡抱著幾本樂譜,腳步輕盈,那種姿態,不是山裡人踏慣崎嶇山路後的沉穩,而是城市裡走在光潔地板上養成的優雅。
“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新調來的音樂老師,我的名字叫汪夢姣。”汪夢姣走到講台前微微欠身,“打擾了,方老師。校長說想讓我跟您商量一下,下學期我們一中藝術節合作的事。”
方二軍點點頭:“請稍等汪老師,我這堂課還有十分鐘。”
“好的!”
汪夢姣退到教室後麵空位上坐下。她沒有看手機,而是安靜地看著方二軍講課,看著學生們畫畫。偶爾有學生偷偷回頭看她,她會回以溫和的微笑。那十分鐘裡,方二軍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審視,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專注的、帶著專業考量的觀察。他忽然想起曲婷第一次來聽他的課。也是這樣坐在後排,也是這樣安靜地觀察,然後在課後說:
“你講光影的時候,眼裡有光。”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陸續離開,有幾個膽大的女生圍到汪夢姣身邊:“老師,您真的會彈鋼琴嗎?”
“我們學校的破鋼琴好久沒人彈了……”
汪夢姣笑著回應:“會啊。鋼琴雖然舊了,但調一調應該還能用。”
等學生都走了,汪夢姣才走到講台前:“方老師,校長說您負責這次藝術節的視覺部分,我想我們可以合作,音樂和美術,本來就是相通的。”
方二軍收拾著畫具:“汪老師有什麼想法?”
“我看了往屆藝術節的資料,大多是唱歌跳舞,很少有真正的跨學科融合。”
汪夢姣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山裡人眼睛裡的清澈,而是城市人經過知識浸潤後的明澈,“我在省藝校的時候,帶學生做過一個專案:把民間音樂視覺化,用繪畫表現旋律的起伏,用雕塑凝固節奏的律動。”
她說話時手指會不自覺地做些小動作,像是空中彈奏著看不見的琴鍵。方二軍注意到她的手。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是雙彈鋼琴的手。不像曲婷的手,因為從小乾農活,指節略粗,掌心有薄繭,但握畫筆時穩得像山裡的石頭。
“聽起來很有意思。”方二軍說,“不過千巒縣的條件有限……”
“條件雖然有限,可是想象力無限啊!”
汪夢姣打斷方二軍,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熱情,“何況這裡的孩子們有城裡孩子沒有的東西。他們對這片土地最直接的感受。我聽過幾個孩子唱山歌,那種野性的、未經雕琢的聲音,是任何音樂學院都教不出來的。”
方二軍怔了怔,抬眼仔細看了看麵前的女人。她說出的這些話和曲婷說過的話驚人地相似。此時的汪夢姣正低頭翻著樂譜,側臉的線條柔和,鼻梁挺直,一縷碎發垂在頰邊。她不像曲婷。曲婷的美是山茶花,帶著山野的靈氣和倔強;汪夢姣的美更像蘭花,溫婉,雅緻,受過精心的栽培。
可她們說出的話,卻彷彿來自同一個源頭。
“方老師?”汪夢姣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抱歉走神了。”方二軍移開視線,“您繼續。”
縣技校在城郊,主要培訓茶葉加工、竹編、石雕這些傳統手藝。學生大多是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的孩子,也有外出打工幾年又回來的年輕人。方二軍每週四晚上在這裡上美術課,名義上是教“設計基礎”,實際上,他教的是如何用審美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熟悉的手藝。
今晚的教室格外熱哄。學生們帶來了自己的作品。有新炒的茶葉,有編了一半的竹籃,有粗鑿的石硯。空氣裡混合著茶香、竹篾的清香和石粉的塵土味。
“方老師,你看我這個竹籃。”一個叫阿強的男生舉起手裡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我按老法子編的,但總感覺……土。”
方二軍接過竹籃。編得很密實,手藝不錯,但樣式確實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那種,樸實,但也沉悶。
“你覺得哪裡‘土’?”他問。
阿強撓撓頭:“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城裡人不會買。”
“那城裡人喜歡什麼樣的?”
教室裡安靜下來。學生們都看向方二軍,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安。他們大多來自山裡,對“城裡”既嚮往,又有些自卑。方二軍走到講台前,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幾張圖片:北歐極簡風格的竹製燈具,日本茶道用的竹茶杓,現代家居中的竹編裝飾。
“看,竹子還是竹子,手藝還是手藝。”他指著圖片,“變的隻是設計和用途。你們的‘土’,不是手藝土,是想法被框住了。”
他關掉投影,拿起阿強的竹籃:“比如這個,如果把它放大三倍,在裡麵裝上一盞燈,掛在咖啡館裡,會不會很特彆?或者把它編得更疏一些,留出光影透過的縫隙,放在窗前當屏風?”
阿強的眼睛亮了:“還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方二軍反問,“手藝是根,但長出的枝葉可以千姿百態。關鍵是要敢想,敢試。”
那個晚上,技校的美術教室燈火通明到很晚。學生們圍在一起,畫草圖,討論,爭論。有人想把石雕做成手機支架,有人想把茶葉包裝設計成山形的禮盒,有人甚至想用竹編做婚紗。雖然被大家笑了,但方二軍說:“笑什麼?巴黎時裝周都有竹編元素。”
離開技校時已經晚上九點多。方二軍推著自行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裡的夜很靜,能聽見遠處溪流的聲音,和偶爾的犬吠。夜空清澈,星星密得像是能掉下來。在這裡,老曲會把祖傳的茶調本子給他看,阿朵會想帶媽媽的繡片來畫畫,阿強會為竹籃“土”而苦惱。這種尊重,是沉在心底的,像山裡的石頭,實在而有分量。
週六上午,縣老年大學。來上課的大多是退休教師、乾部,也有閒不下來的老手藝人和愛唱愛跳的阿姨們。方二軍在這裡教國畫,從最基礎的梅蘭竹菊開始。今天畫的是竹。方二軍在宣紙上示範:中鋒運筆,一節一節,要畫出竹的挺拔和韌性。
“方老師,我總畫不直。”退休的劉校長歎氣,他以前是縣一中的校長,現在拿筆的手有些抖。
“畫不直沒關係。”方二軍走到他身邊,“齊白石說,畫要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則媚俗,不似則欺世。您的竹雖然不直,但有風骨。”
劉校長看著自己筆下那杆歪歪扭扭的竹子,笑了:“還真是。像我這把老骨頭,直不了,但也倒不了。”
教室裡響起善意的笑聲。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老人們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宣紙暈開的墨跡上,照在一張張平和而專注的臉上。課間休息時,幾個阿姨圍過來,拿出一本相簿:“方老師,你看看,這是我們年輕時宣傳隊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經泛黃。上麵是十幾個年輕姑娘,紮著麻花辮,穿著軍裝式的演出服,在山坡上擺出舞蹈造型。背景是層層梯田,和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這是1975年,縣裡彙演。”領頭的王阿姨指著照片中間那個笑得最燦爛的姑娘,“這是我。我們跳的是《采茶舞》,自己編的,拿了第一名呢!”
方二軍仔細看著照片。那些年輕的臉龐,那些充滿生命力的姿態,和眼前這些皺紋縱橫的麵容重疊在一起。時間帶走了青春,但有些東西留下來了——眼裡的光,嘴角的笑,還有那份對美的執著。
“王阿姨,你們還能跳嗎?”他問。
“哎呀,老胳膊老腿了……”
“跳不了完整的,幾個動作總行吧?”方二軍說,“下個月縣裡不是要辦‘非遺展示周’嗎?咱們老年大學也出個節目,就跳《采茶舞》,您來教,我來幫你們重新編排,怎麼樣?”
阿姨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
“真的?”
“當然。”方二軍笑道,“不過有個條件。得讓劉校長他們給伴奏,他不是會拉二胡嗎?”
劉校長在一旁聽見了,連連擺手:“我那是瞎拉……”
“瞎拉纔有味道。”方二軍說,“咱們要的就是原汁原味。”
那天下午,老年大學教室裡傳出了久違的二胡聲,和有些生疏卻充滿熱情的歌聲、笑聲。方二軍站在窗外,看著裡麵那些重新煥發光彩的老人,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紮實的暖意。
傍晚方二軍回到宿舍,文化站二樓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間。書桌上堆滿了資料:老曲的茶調本子,學生們的素描,技校的設計草圖,老年大學的節目方案。牆上貼著一張千巒縣地圖,上麵用紅筆標注著他去過的地方,已經密密麻麻。他坐下開始寫本週的工作小結。這是他自己要求的,雖然沒人看,但他想記錄下每一天的變化。
寫到一半時,手機響了。是大哥方大軍。
“二軍,在忙嗎?”
“剛下課,在寫總結。哥,你那邊怎麼樣?”
“老樣子。對了,豔華的孩子滿月了,照片發你微信了,看了嗎?”
方二軍這纔想起今天還沒看手機。他開啟微信,果然有十幾條未讀訊息。最上麵是家族群,方豔華發了張寶寶的照片,小小的臉,閉著眼睛,拳頭握得緊緊的。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裡有些東西在湧動,不是悲傷,也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釋然的情緒。
“看到了,真可愛!”
“你那邊還適應嗎?”
“適應。挺好的。”方二軍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暮色中的群山,“哥,你知道嗎,今天老年大學的阿姨們跳起了四十年前的舞。雖然動作都忘了,但她們笑得跟照片裡一樣燦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二軍,”方大軍的聲音低了些,“你真的不回來了?”
“暫時不。”方二軍說得很平靜,“這裡還有很多事沒做完。老曲的茶調要整理,阿朵想畫苗繡,阿強的竹籃要改進,老年大學的節目要排練……”他頓了頓:“而且,我覺得……這裡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