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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17章 沒靈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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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通話電話後,方二軍重新坐回桌前。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金紅色,群山變成深紫色的剪影。遠處有炊煙升起,一縷一縷,融入暮色。他翻開老曲的茶調本子,繼續整理那些模糊的唱詞。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土。

在這個遠離省城、遠離家族紛擾、遠離所有過去的小縣城裡,方二軍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踏實的方式,一點一點,重建自己的生活。

不是忘記,而是帶著記憶前行。不是逃避,而是選擇另一種抵達。夜漸漸深了。文化站二樓的燈光,成了這片山裡最晚熄滅的幾盞之一。而在燈下工作的那個人,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做的這些看似微小的事。整理一首老歌,教孩子畫一個陶罐,幫老人找回一段舞蹈——正在像春雨一樣,無聲地滋潤著這片土地,也悄悄地,治癒著自己。

每個週二和週四的下午,汪夢姣都會來美術教室,有時帶著錄音裝置錄學生的山歌,有時帶著樂譜和方二軍討論視覺化的方案。她總是提前五分鐘到,總是帶著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濃烈的商業香,是某種草木係的清雅氣息,混在鬆節油和素描紙的味道裡,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

一個週四的傍晚,討論完藝術節的主題框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竹葉上,劈啪作響,轉眼就連成了雨幕。

“看來得等一會兒了。”汪夢姣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山裡的雨,說來就來。”

方二軍正在收拾散亂的草圖:“您住教師宿舍?”

“嗯,三樓,最東邊那間。”汪夢姣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窗戶對著後山,早上能被鳥叫聲吵醒。在省城住了三十年,從來沒聽過這麼多鳥叫。”

“習慣嗎?”

“開始不習慣。”汪夢姣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自嘲,“第一晚幾乎沒睡,總覺得窗外有什麼東西。後來慢慢好了,現在反而覺得城裡的夜晚太安靜。那種死寂的安靜。”

雨聲漸大。竹林在雨中搖擺,深深淺淺的綠在雨幕中洇開,像一幅正在被雨水洗刷的水墨畫。

“方老師為什麼會來千巒?”汪夢姣忽然問。

方二軍的手頓了頓:“省裡的文化幫扶專案。”

“隻是因為這個?”

“還能因為什麼?”

汪夢姣看著他,眼神裡有探究,但更多的是理解:“我來之前,聽省藝校的同事說過您。他們說,方老師的父親是省衛計委主任,哥哥是公安係統的,家裡條件很好。這樣的背景,主動申請來山區幫扶兩年,很少見。”

方二軍沒有回答。他把最後一張草圖夾進資料夾,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猜,”汪夢姣的聲音輕了下來,“這裡有什麼值得留下的東西。或者有什麼需要逃離的東西。”

雨打在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麵的世界。方二軍抬起頭,隔著雨幕看向遠處的山巒。那些山在雨中變得朦朧,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也像記憶裡逐漸模糊的某張臉。

“汪老師為什麼來千巒?”他反問。

汪夢姣沉默了片刻。雨聲填滿了沉默的間隙。

“逃婚!”

“逃什麼婚?”

“我父親非讓我嫁給一個他喜歡的人!”汪夢姣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這個人是國家發改委的一個處長,比我大十幾歲,還離過婚。我礙於情麵還見過這個人幾次!”

“這人長得帥不帥?”

“醜死了!”汪夢姣笑了笑,“我死活不同意,和我父親哄翻了。不想待在到處都是熟人的地方,就申請調離。千巒是離省城最遠的選項,我就選了這裡。”

她說得很簡單,但方二軍聽出了簡單背後的重量。那種對家庭背叛後的刺痛,那種想要遠離一切熟悉事物的決絕,他太懂了。

“所以我們是同類。”汪夢姣又說,這次帶了點苦笑,“都是逃到這裡的人。”

方二軍搖搖頭:“我不算逃。”

“那算什麼?”

“算……”他尋找著合適的詞,“算尋找。尋找一些丟了的東西。”

“找到了嗎?”

“還在找。”

雨漸漸小了。竹林不再猛烈搖擺,隻是微微顫動,葉尖滴下水珠,在窗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遠處的山巒重新清晰起來,被雨水洗過的綠,鮮嫩得刺眼。

汪夢姣走到門邊,拿起靠在牆邊的傘:“雨小了,我該走了。”

“我送您吧,雨還沒完全停。”

“不用,就幾步路。”她撐開傘,又回過頭,“方老師,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請講。”

“您上課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層霧。”汪夢姣看著他,“好像人在教室裡,魂在彆處。學生們可能感覺不到,但我能感覺到。”她頓了頓:“我不是要打探您的隱私。隻是覺得,如果您願意,也許可以跟我說說。有時候跟陌生人說話,反而更容易。”

說完汪夢姣走進雨裡。米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教學樓拐角。

方二軍站在窗前,看著那處拐角,看了很久。

眼睛裡有霧嗎?他自己都沒察覺。但他知道,那霧的深處,永遠有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坐在槐樹下的身影。她低頭記譜時,碎發會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頰;她思考時會不自覺地咬筆頭;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

那些細節,像針一樣紮在記憶裡,平時感覺不到,一旦被觸動,就疼得清晰。

窗外,雨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裡露出來,給濕漉漉的竹林鍍上一層金邊。方二軍拿起畫夾,鎖上教室門。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經過音樂教室時,他停下腳步。門虛掩著,裡麵傳出鋼琴聲。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幾個零散的音符,試探性的,猶豫的,像是在尋找某種旋律。

他聽了一會兒,那旋律漸漸成形,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憂傷,但美麗。就像某個人的影子,雖然抓不住,卻總在生活的縫隙裡,不經意地浮現。他轉身離開。鋼琴聲在身後漸漸遠去,融進雨後清新的空氣裡。而那個影子,還在心裡,清晰如昨。

西雙版納的雨季,連呼吸都是濕漉漉的。猛臘縣猛伴鎮外的這片熱帶雨林,像是被浸泡在巨大的、綠色的水缸裡。每一片葉子都飽含水汽,蕨類植物在腐殖質上瘋長,藤蔓糾纏如巨蟒,偶爾有陽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韓一石走在隊伍最前麵。這位七十歲的老人本來可以在家裡享清福,但是他不甘寂寞,一直堅持到野外寫生。現在韓一石又兼職師大美院的客座教授,帶著笑什麼到西雙版納寫生來了。韓一石穿著洗得發白的卡其布外套,褲腳紮進高筒雨靴裡,背上那個軍綠色畫夾已經用了三十多年,邊角磨得發白。他走得很穩,手裡的登山杖點在濕滑的苔蘚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教授,我們真的要進去這麼深嗎?”跟在後麵的研究生小陳氣喘籲籲地問,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霧。

“不深入,怎麼看到真正的雨林?”韓一石頭也不回,聲音洪亮得不像古稀老人,“旅遊區那些被修剪過的樹,畫出來有什麼意思?”

他繼續往裡走。雨林深處的聲音漸漸清晰。不是鳥鳴,是無數生命在潮濕中生長、呼吸、死亡的聲音。水滴從高處的葉片滑落,打在低處寬大的海芋葉上,“咚”的一聲,清脆得驚人。遠處有溪流聲,被層層植被過濾後,變成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又走了約莫二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小片林間空地,中間有棵巨大的望天樹,樹乾筆直如柱,樹冠在三十米高處撐開一片天穹。樹根處盤根錯節,形成天然的座位。最重要的是,從這裡可以看見雨林的剖麵。從地麵的腐殖層,到灌木,到中層喬木,再到高處的樹冠,層層分明,光影錯落。

“就是這裡!”韓一石眼睛一亮,轉身朝來路揮手,“同學們!這邊!找到好位置了!”

他的聲音在雨林中回蕩,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撲棱棱飛向高處。

就在韓一山準備放下畫夾時,空地另一側樹叢後傳來窸窣的聲響。他循聲望去,愣住了。

那裡已經有人了。

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坐在小馬紮上,麵前支著畫架。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深色長褲,頭發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幾縷碎發被汗濕貼在頸邊。她畫得很專注,甚至沒注意到有人靠近。

韓一石正要開口道歉,女人忽然轉過頭來。那是一張過分蒼白的臉,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長久不見陽光、或是內心有什麼東西被抽空後的蒼白。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空,像是看著你,又像是穿過你在看彆處。

四目相對的瞬間,女人手裡的畫筆“啪”地掉在地上。她整個人像受驚的鹿,猛地站起來,畫架被帶得搖晃,差點傾倒。

“對不起!”韓一石連忙上前一步,“嚇到你了。我們是美院來寫生的,不知道這裡已經有人……”

女人沒有接話。她迅速彎腰撿起畫筆,開始收拾畫具。動作快得有些慌亂。顏料盒“砰”地合上,調色盤上的顏料還沒乾就被胡亂抹在廢紙上,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畫被取下來,捲起,塞進畫筒。

韓一石這纔看清那幅畫。

畫的是雨林。但和他想象中不同。沒有鮮豔的色彩,沒有明快的光影,整幅畫籠罩在一種灰綠的調子裡。那些糾纏的藤蔓被畫得像某種生物的血管,層層疊疊的葉片厚重得彷彿隨時會壓下來。最特彆的是畫麵中央那棵望天樹。它被畫得極其孤獨,筆直地刺向天空,周圍沒有任何陪伴,像是在一片墨綠色的海裡,一根絕望的桅杆。

“畫得好啊。”韓一石忍不住讚歎,完全是出於藝術家的本能,“這種灰綠色調,把雨林的壓抑感表現得很深刻。還有這棵樹,孤獨感抓得太準了。”

女人卷畫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向韓一山。那眼神很複雜,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被理解後的震動?

“您過獎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山裡人特有的、被風磨過的沙啞,“隻是隨便畫畫。”

“不不不,不是隨便。”韓一石走近幾步,想看得更仔細些,“這種對氛圍的把握,沒有多年功底做不到。你看這片蕨類,”他指著畫麵上一個角落,“筆觸很放鬆,但形態抓得很準。還有這裡的光影處理……”

他的話停住了。因為女人已經收拾好了所有東西。畫架折疊,畫筒背在肩上,顏料盒拎在手裡。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隨時要逃離的姿態。

“對不起,打擾您了。”韓一石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您繼續畫,我們換個地方……”

“不用。”女人打斷他,語氣平靜,但透著一股決絕,“我畫完了。”

“可這幅畫明明還沒……”韓一山看向那幅被匆匆捲起的畫,上麵明明還有大片的空白,很多細節隻勾勒了輪廓。

“畫完了。”女人重複,這次聲音更低,“沒靈感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但不算匆忙,更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離開。白色襯衫的背影在墨綠色的雨林裡格外刺眼,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口。

韓一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植物後麵。幾個學生陸續趕過來,小陳喘著氣問:“教授,剛才那個人是……”

“一個畫家。”韓一石說,眼睛還望著女人消失的方向,“一個……畫得很好的畫家。”

學生們開始找位置支畫架,討論構圖,擠顏料。雨林重新熱哄起來,但韓一石卻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女人剛才坐的位置,那裡還留著馬紮壓出的淺淺凹痕,旁邊的苔蘚上掉落了幾點顏料,是那種灰綠色,和她畫裡的色調一樣。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顏料還沒完全乾,在指尖撚開,是一種渾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不像雨林的生機勃勃,倒像某種陳舊記憶褪色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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