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18章 有多厲害
“教授,您看這個角度怎麼樣?”有學生問。
韓一石站起身,擺擺手:“你們先畫,我到處看看。”
他沿著女人離開的方向走去。不是跟蹤,隻是好奇。那種畫風,那種眼神,那種“沒有靈感了”的決絕,都讓他想起一個人,很多年前,他在北京見過的一個女畫家。那人的畫也是這樣,明明技術精湛,卻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破碎感。後來聽說她精神出了問題,再也不畫畫了。
雨林的小徑很窄,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走了約莫五六分鐘,韓一石看見前麵有個小水潭水很清,能看見底部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水潭邊,那個女人正蹲著洗手。
她洗得很仔細,一遍又一遍,好像手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臟東西。韓一石注意到,她的手指很修長,是雙適合拿畫筆的手,但指關節處有薄繭——不是長期握筆形成的繭,更像是乾過粗活。
“水涼嗎?”韓一石開口。
女人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到是他,眼神裡的警惕又浮上來,但比剛才淡了些。
“還好。”她繼續洗手,“西雙版納的水,四季都溫。”
“你是本地人?”
女人頓了頓:“算是。”
“畫了多久了?”
“不記得了。”
對話進行得很艱難。韓一石能感覺到對方刻意保持的距離,那種距離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屏障。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藝術家,心裡有傷,於是用一層厚厚的殼把自己裹起來,隻留一道縫讓藝術流淌出來。
“剛才那幅畫,”韓一石在水潭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如果畫完,會是一幅好作品。”
女人洗完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看著水麵,眼神又空了起來。
“畫不完的。”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有些畫,從一開始就註定畫不完。”
“為什麼?”
“因為……”她抬起頭,看著雨林上方那片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因為畫的人,心裡有塊地方是空的。顏料填不進去,筆觸落不到實處。畫著畫著,就畫不下去了。”
韓一石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經曆過一次重大失敗後,整整三年畫不出一幅完整的畫。每次提起筆,都覺得心裡缺了塊東西,怎麼補都補不上。
“那就換個題材。”他說,“畫點彆的。畫陽光,畫花開,畫孩子笑。”
女人笑了。那是韓一石第一次看到她笑,但笑容很淡,淡得下一秒就會消散在雨林的濕氣裡。
“有些東西,”她說,“不是想換就能換的。就像這雨林,你看到的可能是生機勃勃,我看到的可能是彆的。”
她站起身,重新背好畫筒:“老先生,您的學生在等您。”
“等等。”韓一石叫住她,“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女人回過頭。陽光正好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蒼白的臉在光裡幾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青色的血管。
“曲靜。寧靜致遠的靜。”
然後她轉身,再次走進雨林深處。這次韓一石沒有跟上去。他隻是坐在水潭邊,看著那個白色身影一點點被綠色吞沒,最後完全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水潭裡的魚還在遊,水麵上的光斑隨著樹影搖晃。遠處傳來學生們隱約的談笑聲,和雨林永恒的、潮濕的呼吸聲。
韓一石坐了很久,直到小陳找過來:“教授,您在這兒啊!我們都開始畫了,您不來指導一下?”
“就來。”韓一石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苔蘚。
往回走的路上,他還在想那幅未完成的畫,想那個叫曲靜的女人,想她說“心裡有塊地方是空的”。
回到空地,學生們已經進入了狀態。畫布上開始出現雨林的輪廓,色彩鮮豔,光影明媚,充滿了年輕生命對世界的熱情詮釋。韓一石挨個指導,語氣溫和,建議中肯。但在心裡某個角落,那幅灰綠色的、孤獨的、未完成的畫,像一顆種子,悄悄埋下了。
那天傍晚,寫生結束,大家收拾畫具準備回鎮上。韓一石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望天樹。夕陽從側麵照過來,給樹乾鍍上一層金紅。它依然筆直,依然孤獨,但在這片生機勃勃的雨林裡,那份孤獨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也許那個叫曲靜的女人,畫的不是雨林的壓抑。她畫的是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生機中,一個靈魂無法融入的孤獨。就像那棵望天樹,長得再高,也觸控不到天空;紮得再深,也改變不了這片土地。
韓一石歎了口氣,背起畫夾。雨林的夜晚來得快,暮色從四麵合攏,綠色漸漸沉入墨色。蟲鳴響起,此起彼伏,像一場永不謝幕的合唱。而某個角落裡,也許那個白色襯衫的女人,正對著空白的畫布,試圖填補心裡那塊永遠填不滿的空缺。
有些畫,註定畫不完。有些人,註定走不出自己的雨林。
那場雨林裡的偶遇已經過去三天了,現在化名曲靜的曲婷仍然會在半夜驚醒,冷汗浸濕了單薄的睡衣,耳邊反複回響著那個老人洪亮的聲音:
“同學們!這邊!找到好位置了!”
還有他對自己那幅畫的評價:“畫得好啊……這種灰綠色調,把雨林的壓抑感表現得……很深刻。”
曲婷當時幾乎要奪路而逃。不是因為被陌生人稱讚,而是因為在那張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臉上,她看到了某種熟悉的輪廓。不是長相,而是那種屬於知識分子的、溫和卻執著的神態。那種神態,她在淩湖臉上見過。在方二軍描述他姐夫時,她曾在腦海裡勾勒過。
“我姐夫淩湖的姥爺韓一石,那可是真正的畫家。”
方二軍的聲音隔著時間的薄霧,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那是他們在千巒縣文化站後院的老槐樹下,她整理山歌譜,他幫忙分類。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光斑在他臉上跳動。
“有多厲害?”她當時隨口問,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中央美院出來的老大學生,他當過美院的教授,帶出過好多有名的學生。關鍵是人特彆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曲婷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沒再接話。她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樣的家庭,這樣的背景,和她的世界隔得太遠了。遠得像千巒縣到北京的距離,不是地理上的,是某種更深邃的、關於出身和命運的距離。
猛伴鎮小學的晨鐘在六點半準時響起。鐘是口老銅鐘,掛在教學樓二樓的走廊儘頭,敲鐘的是值日生,用力拉繩時整個身子都會跟著晃。鐘聲渾厚,穿透晨霧,喚醒這個邊境小鎮。
曲婷已經起床一個小時了。她住在學校後院的教師宿舍,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陋的衣櫃,牆角堆著畫具和幾箱書。窗外是片小菜園,她來之後種了些青菜和薄荷,長勢不錯,綠油油的。
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的是小學三年級的語文教案。今天要講《美麗的小興安嶺》,但她心思不在教案上。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個接一個,層層疊疊,像某種解不開的結。
韓一石。韓一石。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三天前在雨林裡,她應該第一時間就認出他的。如果她當時沒有那麼驚慌失措的話。方二軍給她看過照片,在手機裡,淩湖的家庭相簿。有一張是韓一石七十歲生日時的全家福,老人坐在中間,穿著唐裝,笑得慈祥,周圍圍滿了子孫。
她當時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張照片裡的幸福太完整,太明亮,照得她心裡那些陰暗的角落無處遁形。現在,那個照片裡的人走進了她的現實生活。在雨林裡,對著她那幅陰鬱的、未完成的畫,說“畫得好”。
他是真的覺得好,還是隻是客氣?一個美院的老教授,什麼樣的好畫沒見過?她那點技法,在他眼裡恐怕稚嫩得可笑。曲婷放下筆,雙手捂住臉。掌心冰涼,臉頰卻在發燙。她想起自己匆忙逃離時的狼狽,想起那句生硬的“沒靈感了”,想起老人眼神裡的困惑和她不願承認但確實存在的關切。
為什麼要在那裡畫畫?為什麼偏偏那天去?為什麼選那個位置?
猛伴鎮周圍可以寫生的地方太多了。瀾滄江畔,傣族寨子,茶園,橡膠林。可她偏偏走進了那片最深的雨林,偏偏選了那棵最孤獨的望天樹,偏偏在那一刻,遇到了最不該遇到的人。這是命運開的玩笑?還是某種懲罰?
上午第三節課,三年級語文。孩子們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這些傣族、哈尼族、布朗族的孩子,大多麵板黝黑,笑容純真得像雨林裡未經汙染的山泉。
“曲老師,小興安嶺在哪裡呀?”一個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舉手問。
曲婷回過神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地圖:“在這裡,祖國的東北,離我們很遠很遠。”
“有多遠?”
“坐火車要三天三夜。”
孩子們發出驚歎聲。對他們來說,猛伴鎮到縣城的班車要開兩個小時,已經是“很遠”的概唸了。
“那裡冬天會下很厚很厚的雪,”曲婷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鬆樹戴著白帽子,大地蓋著白被子,小動物在雪地上留下腳印……”
她描述著,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不是小興安嶺而是千巒縣。冬天的千巒也會下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在梯田上,像撒了層糖霜。方二軍帶她去看過雪後的茶山,他嗬著白氣說:
“等春天雪化了,茶就發芽了。那時候滿山都是綠的,比現在好看一百倍。”
方二軍說這話時,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她後來在很多個深夜裡,反複回味的溫暖。
“曲老師?”又一個孩子舉手,“您去過小興安嶺嗎?”
曲婷搖搖頭:“沒有。老師也是從書上看到的。”
她沒去過的地方太多了。沒去過北京,沒看過長城,沒坐過飛機,沒聽過真正的音樂會。她的人生地圖,在十八歲那年就被強行折疊,摺痕深得再也展不開。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像小鳥一樣飛出教室,操場上很快充滿了歡笑聲。曲婷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陽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亮亮的,可她的心卻像被熱帶雨林的濕氣浸透了,沉甸甸的,曬不乾。
下午沒課,曲婷去了鎮文化站二樓的畫室。那是間空置的儲藏室改造的,不大,但朝南,光線好。她每週有三天可以在這裡畫畫,是文化站站長特批的。他說:“曲老師,你畫得好,不能荒廢了。”
畫架上還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林。灰綠色的基調,孤獨的望天樹,厚重的、彷彿要壓下來的葉片。三天前,她就是在畫這幅畫時,被韓一石的突然出現打斷了。現在她重新站在畫前,畫筆在手,卻不知道該從哪裡繼續。
那個老人的話在耳邊回響:“這種對氛圍的把握,沒有多年功底做不到。你看這片蕨類,筆觸很放鬆,但形態抓得很準……”
韓一石說得對。她畫了十幾年了,從在千巒縣文化館開始,到後來在龍騰會館那些不見天日的日子裡,畫畫是她唯一的出口。金承業不讓她出門,她就躲在房間裡畫窗外的天空——巴掌大的一片天,被她畫了無數遍,從清晨到黃昏,從晴天到雨天。
汪建明有時候會來看她畫畫。他會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說:“婷,你真有天賦。”他的手很重,壓得她幾乎握不住筆。那些讚美像糖衣包裹的毒藥,她不得不嚥下去,然後一個人在衛生間裡吐到胃抽搐。
畫筆從指間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曲婷蹲下身去撿,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滿是顏料汙漬的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小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