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20章 放鬆些了
韓一石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他的耐心像一片深海,可以容納所有的波濤和暗流。
“我以前叫曲婷。”她說出這個名字時,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像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在千巒縣文化館工作過。”
韓一石的眉毛微微揚起,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我認識一個人,叫方二軍。”曲婷繼續說,每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勇氣,“他在千巒縣做過文化幫扶,我們曾經在一起過。”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以為韓一石會打斷她,但他沒有。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我離開了千巒縣,換了名字,來了版納。”
餐館裡的嘈雜聲彷彿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曲婷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打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方二軍是我外孫媳婦的弟弟。”韓一石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淩湖是我外孫,娶了方豔華。方二軍是豔華的弟弟。”
曲婷閉上眼睛。果然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命運精心佈置的陷阱。
“他提起過你。”韓一石說,“不止一次。他說,千巒縣有個女孩,會畫畫,會整理山歌,眼睛很亮,但心裡有很多傷。他說他想幫她,但不知道該怎麼幫。”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曲婷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防線。韓一石遞過來一張紙巾。粗糙的,帶著廉價香精的味道。
“哭吧。這裡沒人認識你。”
曲婷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淚水很快浸濕了紙巾,滲到指縫裡。她哭得很壓抑,沒有聲音,隻有肩膀的顫抖和斷斷續續的抽泣。等她稍微平靜些,韓一石才開口:“你不需要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麼。那是你的隱私。但我想告訴你的是,逃避有用,但隻能一時。”他指了指那幅畫:“就像這幅畫,你畫了一半,覺得畫不下去了,就把它捲起來帶走。但問題還在那裡,不管你走到哪裡,它都跟著你。”
曲婷擦乾眼淚,眼睛紅腫,但眼神清明瞭許多。她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問道:
“那我該怎麼辦?”
“把畫完成。”
韓一石說,“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是當你準備好的時候。”他頓了頓,“但完成它,不是用你現在的方式——不是用灰綠色調,不是用孤獨的樹。是找到那一點點暖黃,那一點點赭石,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粉紅。”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裡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你看雨林的結構。最底層是腐殖質,黑暗,潮濕,但滋養萬物。中間是灌木和蕨類,擁擠,競爭,但充滿生命力。最上麵是樹冠,接觸陽光,但也承受風雨。每個層次都有自己的痛苦,也有自己的光。”
水跡在木頭桌麵上慢慢暈開,模糊了線條。
“你的痛苦在哪個層次?”韓一石問,“找到它,承認它,然後看看它上下左右,有沒有一點光,哪怕很微弱。”
曲婷看著桌上漸漸乾涸的水跡,沉默了很久說:“我試過。但我找不到光。”
“那就畫黑暗。”
韓一石說:“但要把黑暗畫得豐富,有層次,有質感。純粹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就像純粹的光明也不存在。最深的黑暗裡,也有最細微的光粒子在遊動。”他站起身,從畫夾裡取出一個小速寫本,翻開一頁,遞給曲婷。那是一幅鉛筆速寫,畫的是雨林的一角。糾纏的藤蔓,厚重的葉片,但在畫麵右上角,有一小片空白,那裡畫了幾道極細的線條,像是陽光艱難地穿透樹冠的縫隙。
“這是我那天在你走後畫的。同樣的場景,不同的眼睛。”
曲婷看著那幅速寫。沒有色彩,隻有黑白灰,但那些線條裡有種她畫裡沒有的東西。不是希望是接納。接納雨林的潮濕,接納藤蔓的糾纏,接納陽光的吝嗇。
“我該走了。我的車快開了。”
韓一石看了眼牆上的鐘,收起速寫本,背起畫夾,戴上草帽。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如果你願意,可以到省城找我。”
他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很簡單的白卡紙,上麵隻有名字和電話,沒有頭銜。
“不用現在回答。”他說,“想好了再聯係我。或者不聯係,也可以。”
然後韓一石推開門,走進了猛潤鎮午後的陽光裡。草帽的陰影在他臉上晃動,軍綠色畫夾在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他沒有回頭。曲婷坐在原地,看著那張名片。白卡紙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窗外,韓一石上了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車子發動,噴出一股黑煙,慢慢駛出小鎮,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儘頭。餐館老闆娘過來收碗:
“韓教授走啦?他可是大畫家呢,每年都來我們這兒畫畫。”
曲婷點點頭,付了錢。她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口袋,捲起那幅未完成的畫,重新放進畫筒。
走出餐館時,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韓一石離開的方向。山路蜿蜒,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綠色山巒後麵。那輛班車還在等她,司機已經按了好幾聲喇叭。
曲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吹過,帶來遠處橡膠林的氣味,和隱約的、瀾滄江的水聲。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硬硬的卡片邊緣硌著指尖。然後她轉身,走向那輛等待的班車。這一次,腳步沒有那麼沉重了。
因為有人告訴她,黑暗裡也有光粒子。也許很小,也許很少,但它們存在。就像那張名片,簡單,樸素,但代表著一個可能。一個不需要逃跑,而是可以走向什麼地方的可能。
車子再次啟動。猛潤鎮在車窗外漸漸後退,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曲婷抱著畫筒,看著前方無儘的山路。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至少知道,黑暗不是全部。還有光粒子。哪怕隻有一點點。
千巒縣的雨季黏稠而漫長。雨不是傾盆而下,而是綿綿不絕地從鉛灰色天空飄灑,像一層永遠揭不開的濕紗,裹著山巒、梯田、和人心。方二軍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濕度。衣物永遠晾不乾,書本邊緣微微捲曲,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重量。
直到汪夢姣的出現,像一束光,穿透雨季陰沉的天空。
起初,方二軍隻是把汪夢姣當作千巒縣這個文化荒漠裡,難得能對話的人。因為她是省藝校正規畢業的鋼琴教師,懂樂理,懂藝術史,甚至能聊當代藝術流派。這在千巒縣幾乎是稀缺資源——這裡的老師大多樸實,教語文數學沒問題,但聊到德彪西或蒙德裡安,就隻能搖頭了。
他們的合作從藝術節籌備開始。每週二、四下午,汪夢姣會來美術教室,兩人討論如何把音樂視覺化,如何用色彩表現旋律。她總是帶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麵用娟秀的字跡記滿了想法和草圖。
“你看這裡,”有一次她指著自己畫的一段旋律線,“這是學生們唱的那首《采茶調》的主旋律。它的走向是先揚後抑,像上山采茶,然後背著茶簍下山。”她在紙上畫著起伏的線條:“我在想,能不能用色彩的漸變來表現?從山腳的嫩綠,到山腰的翠綠,到山頂的墨綠,然後下山時漸漸變淡……”
方二軍看著那些線條,忽然說:“可以加一點黃色。”
“黃色?”
“清晨的陽光。”他指著旋律最高處,“采茶最辛苦的時候,往往天剛亮就上山了。那時候太陽剛出來,照在茶樹上,葉尖會有金色的光。”
“對!就是這個!”
汪夢姣眼睛亮了!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畫著,幾縷碎發垂下來,落在紙頁上。方二軍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是雙彈鋼琴的手。但指腹處有薄繭,那是長期練琴留下的印記。那一刻,他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而是因為共鳴。那種對藝術的執著,對細節的在意,對美的敏感,是他很久沒有遇到過的。
合作進行得很順利。藝術節的方案初步成型,縣教育局很滿意,甚至撥了筆小經費讓他們做試點。兩人見麵的時間更多了,有時在美術教室,有時在音樂教室,偶爾也會在文化站後院的老槐樹下。方二軍漸漸發現,汪夢姣不隻是個有知識的同事。
她會在討論間隙,忽然哼起一段旋律,然後笑著說“這段怎麼樣”;會在看到山裡孩子赤腳跑過時,眼神裡流露出真實的疼惜;會在雨後的傍晚,站在教學樓走廊上看彩虹,久久不動。
有一次,技校的設計課結束後,下起了暴雨。方二軍沒帶傘,正發愁怎麼迴文化站,汪夢姣撐著把藍色的雨傘走過來:“我送你吧。”
傘不大,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雨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世界被雨幕隔絕成一個小小的、隻有他們兩人的空間。方二軍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發水和某種草木氣息混合的味道。
“你用的什麼洗發水?”他忽然問。
汪夢姣愣了一下,笑了:“就是鎮上小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怎麼,不好聞?”
“不是,挺好聞的。”
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沉默的間隙。
“方老師,”汪夢姣忽然說,“你好像比剛來的時候放鬆些了。”
方二軍側頭看她:“有嗎?”
“有。”她點頭,“第一次見你,你整個人繃得像根弦,好像隨時會斷。現在鬆了一些。”
方二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因為時間治癒了傷口,還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帶來的某種影響?
“你也一樣。”他最終說,“剛來的時候,總感覺你在觀察,在評估,像個外來者。現在更像這裡的人了。”
汪夢姣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很溫暖:“可能是因為,我開始喜歡這裡了。喜歡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的人。”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方二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那晚,方二軍做了個夢。夢裡他在畫畫,畫的是人體,不是石膏像,是真人的身體。模特背對著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金邊。她的背部線條流暢得像山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而優美,脊椎凹陷處形成一道淺淺的陰影溝壑,一直延伸到腰際。他畫得很投入,筆觸大膽而自信。顏色用得極少,隻有炭筆的黑和白紙的白,以及陽光帶來的、介於兩者之間的無數灰調。
模特忽然回過頭,是汪夢姣。她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羞澀,也沒有挑逗,就是平靜地看著,像在說:畫吧,我在這裡。然後方二軍醒了。窗外天還沒亮,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的悸動,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關於美的震撼。
他想起了大學時的人體素描課。那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第一次麵對裸體模特時緊張得手抖,被老師批評“心不靜,眼不清”。後來畫多了,漸漸能剝離性彆和**,純粹從造型、光線、空間關係去觀察。
但那些模特,都是陌生的,付錢請來的。他們的身體隻是客體,是練習的物件。而汪夢姣不同。她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和他每天見麵、討論、合作的人。她的身體不隻是身體,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鋼琴演奏時的力量來源,是她站在講台上的姿態支撐,是她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存在形式。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種子落進潮濕的土壤,開始悄悄發芽。
藝術節方案進入實施階段,兩人需要去縣教育局做最後一次彙報。彙報很成功,領導很滿意,批了更多的經費。從教育局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雨暫時停了,天空露出難得的、被洗過的藍。
“慶祝一下?”
汪夢姣提議,“我請客,鎮上新開了家小餐館,聽說米線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