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彼時風起風又停 > 第223章 剛做好飯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23章 剛做好飯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方二軍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懷裡那捲畫,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畫裡的人,此刻正在那扇窗後。也許在彈琴,也許在看書,也在回想剛才那幾個小時,那場剝離了一切、又凝聚了太多的寫生。

回到宿舍,方二軍把那幅畫小心地放在桌上。他沒有立即開啟,隻是看著那個紙卷。然後他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喉嚨還是很乾。心裡,有塊地方,被今天下午的陽光,照得透亮。而那些照不到的地方,陰影更加深邃。

文化站二樓宿舍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方二軍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幅捲起來的人體素描。他沒有勇氣再開啟。炭筆的氣味還殘留在房間裡,混合著鬆節油和潮濕木頭的氣味,構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

最初的震撼和藝術家的專注褪去後,現實像冷水一樣澆下來。

這裡是千巒縣。是雲霧山深處的小縣城。是人們晚飯後聚在街邊聊天、誰家有點風吹草動第二天就傳遍全鎮的地方。是女孩子晚上單獨出門都會被議論、離婚的女人會被指指點點、男女走得稍近就會傳出閒話的地方。

而他,方二軍,今天下午,在汪夢姣的宿舍裡,畫了她的裸體。這個事實像一塊冰,順著脊椎往下滑。他開始想象可能發生的後果:

如果被文化站的同事知道。比如說老張是個熱心但嘴碎的中年男人,小王剛從學校畢業,對什麼都好奇。他們看到汪夢姣下午沒去學校,看到方二軍提著畫箱進了她的宿舍,幾個小時沒出來。

如果被學校的學生看到,那些半大孩子,正處於對男女關係最敏感的年紀。他們會在背後竊竊私語:

“汪老師和方老師……”

“他們在宿舍裡乾什麼?”

“我看到方老師拿著畫……”

如果被校長知道,那位嚴肅的老教育工作者,會怎麼看待這件事?藝術?寫生?在千巒縣,在女老師的單身宿舍裡?最可怕的是,如果傳到方家。父親方振富會怎麼想?母親方菊芳會怎麼說?大哥方大軍他現在是公安係統的領導,如果弟弟在幫扶期間傳出這種“緋聞”!

方二軍的額頭冒出冷汗。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宿舍裡踱步。十五平米的空間,幾步就走到頭,轉身,再走回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窗外下起了雨。不是白天的綿綿細雨,是夏季常見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像無數人在同時敲打。閃電偶爾劃過夜空,瞬間照亮房間,也照亮他蒼白的臉。他想起汪夢姣下午的樣子。那麼平靜,那麼自然,好像隻是在配合一堂普通的課。她解開紐扣時手指的穩定,她脫下裙子時動作的從容,她赤身坐在窗前時眼神的坦然。

她真的不害怕嗎?還是她也害怕,隻是沒有表現出來?這個念頭讓他更加不安。如果汪夢姣其實也在害怕,卻因為他而不得不做這件事,那他就是在利用她的信任,就是在傷害她。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被暴雨吞沒的夜色。文化站的院子裡已經積了水,雨點砸在水麵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遠處雲霧山完全隱沒在雨幕中,連輪廓都看不見。閃電再次劃過。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汪夢姣宿舍的窗戶還亮著燈。微弱的光,在暴雨中搖搖欲墜。

她在做什麼?也在想下午的事嗎?也在擔心後果嗎?還是已經後悔了?

方二軍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些。他應該去找她。現在就去。敲開她的門,道歉,說這件事是個錯誤,說他會把畫銷毀,說他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那樣的話,下午那幾個小時專注,那份**相對的信任,那幅已經完成的畫,又算什麼?

淩晨兩點,雨還在下。方二軍終於倒在床上,衣服沒脫,鞋也沒脫。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雨水浸出的、形狀不規則的深色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然後他開始做夢。夢是破碎的,跳躍的,像被打亂的拚圖。他先是在畫畫。不是下午的場景,是在一間很大的畫室裡,有很多人,都在畫人體模特。模特坐在高台上,但臉是模糊的,時而像曲婷,時而像汪夢姣。

然後畫麵切換。他躺在床上,身邊有人。他能感覺到身體的溫度,麵板的觸感,呼吸的起伏。那人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很輕,但他聽不清說什麼。他想看清是誰。轉過頭,光線很暗,隻能看見輪廓,長發,纖細的肩膀,優美的頸部線條。是曲婷?還是汪夢姣?

他伸出手,想觸控那張臉。手指碰到麵板時,感覺很奇怪。有時候是熟悉的、帶著山裡姑娘特有粗糙感的觸感;有時候是陌生的、因為長期彈琴而指腹有薄繭的觸感。

兩張臉在他眼前交替。曲婷看著他,眼神裡有悲傷,有理解,還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溫柔。汪夢姣看著他,眼神平靜,專業,像是在觀察一個研究物件。

然後她們重合了。變成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臉在對他說話,但他聽不見聲音,隻能看見嘴唇在動。他湊近些,再湊近些……

突然驚醒。窗外天還沒亮,雨小了些,但還在下。房間裡很黑,隻有從門縫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在地上切出一線微弱的光。方二軍坐起來,渾身是汗。心跳得很快,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夢裡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那種柔軟與堅硬交替的感覺,那種熟悉與陌生交織的混亂。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那個躺在他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是曲婷,為什麼感覺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就像在觸控一個記憶的投影,有輪廓,但沒有溫度。如果是汪夢姣,為什麼會有種罪惡感?好像背叛了誰,或者背叛了什麼。

方二軍下床,走到桌前,拿起那捲畫。紙筒在手中沉甸甸的。他沒有開啟,隻是握著。炭筆透過紙背,在掌心留下輕微的觸感。

該不該銷毀?

現在,趁沒人知道,把畫燒掉,把炭筆扔掉,把一切都抹去。明天見到汪夢姣,可以若無其事地說:“昨天謝謝配合,畫我已經處理掉了。”那樣就安全了。那樣就不會有風險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雨後的冷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院子裡的積水映著走廊的燈光,破碎的,搖晃的。他把畫筒舉到窗外。隻要鬆手,它就會掉下去,掉進積水裡,墨跡會暈開,紙會泡爛,幾個小時的成果就會消失。

手指在顫抖。鬆手啊。鬆手就安全了。可是……

他想起汪夢姣脫下裙子時,布料落地的聲音。想起她赤身坐在窗前,陽光在她身上切割出的光影。想起她問“畫完了嗎”時平靜的語氣。那不是羞恥,不是放縱,是一種更深的、關於存在的坦然。

如果他燒掉這幅畫,燒掉的不是紙和炭,是那份坦然。是否認那幾個小時的真實,是否認她鼓起勇氣展現的自己,是否認他們之間建立的、超越常規的信任。

方二軍緩緩收回手。他把畫筒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不能燒。至少現在不能。

天亮時,雨停了。雲霧山重新從雨幕中浮現,山腰纏繞著乳白色的霧氣,像一條慵懶的巨蟒。

方二軍一夜沒睡好,眼睛紅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洗漱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那個曾經在省城過著悠閒生活、為愛情煩惱的方二軍,和現在這個在山區失眠、為一次寫生惶恐不安的方二軍,是同一個人嗎?

他換上乾淨的衣服,簡單的t恤和長褲,和千巒縣其他年輕人沒什麼不同。然後他拿起教案本,準備去學校。今天上午有初三的美術課,要講透視原理。走出宿舍時,他在走廊裡停頓了一下。汪夢姣的宿舍在走廊另一頭,門關著,不知道她起來了沒有。

他該去敲門嗎?該說什麼?

“昨天的事……”

“對不起如果讓你不安了……”

“我們談談……”

但萬一她不想談呢?萬一她希望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不提,不想,不回憶呢?

方二軍最終沒有去敲門。他走下樓梯,走出文化站,走向學校。清晨的小鎮很安靜。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空。早起的老人已經在街邊擺攤,賣些自家種的青菜。幾個學生背著書包匆匆走過,看到他,停下來鞠躬:

“方老師早。”

“早。”

他回應,聲音有些沙啞。學校裡的氣氛一切如常。早讀的讀書聲從各個教室傳來,混合成嗡嗡的背景音。操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砸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方二軍走進教學樓,上到三樓。經過音樂教室時,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門關著。裡麵沒有聲音。也許她還沒來。也許她今天請假了。也許她也在害怕,所以躲起來了。這個想法讓他的心往下沉。

走進美術教室,學生們已經坐好了。看到他進來,班長喊“起立”,三十多個學生齊刷刷站起來:“老師好!”

“同學們好,請坐。”

方二軍開始講課。講一點透視,兩點透視,消失點,視平線。這些知識他講過很多遍,幾乎可以閉著眼睛講。但今天,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像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的。他在黑板上畫示意圖,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學生的眼睛跟隨著他的筆,有的認真,有的走神,有的在偷偷傳紙條。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方二軍知道,不一樣了。因為在他的宿舍裡,藏著一幅不能讓人看見的畫。在他的記憶裡,烙著一段不能對人說的經曆。在他的身體裡,還殘留著夢裡那混亂的、分不清是誰的觸感。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湧出教室。方二軍慢慢擦掉黑板上的圖,一支粉筆在他手裡“哢嚓”一聲斷成兩截。他看向窗外。音樂教室的窗戶開了,但沒有人影。

遠處的雲霧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留白太多,讓人看不清真相。而真相是:他畫了汪夢姣的裸體,他為此惶恐不安,他在夢裡分不清兩個女人,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簡單的,複雜的。藝術的,世俗的。個人的,社會的。

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他的心裡。而他,必須在千巒縣這片保守的土地上,找到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背叛自己的方式,把這團亂麻解開。

雨後的清晨,空氣清冷。方二軍站在窗前,看著這個他漸漸熟悉、卻又突然陌生起來的小鎮。前路迷霧重重。而他,才剛剛踏出第一步。就幾乎要迷失方向了。

正當方二軍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他驀然見到了笑聲爽朗的汪夢姣。她買了許多好吃的,落落大方地邀請他晚上到她宿舍吃飯,並一再強調不許落單!方二軍墜入要準時赴約!

方二軍再次敲響那扇門時,手心裡全是汗。傍晚六點半,文化站的走廊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門板上的木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某種等待解讀的密碼。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晚飯的味道,從樓下食堂飄上來的,是土豆燒肉和米飯的香氣,混雜著山裡傍晚特有的、帶著水汽的草木氣息。

門開了。

汪夢姣站在門後,穿著件淺藍色的棉布裙子頭發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那種笑容,和方二軍預想中的尷尬、迴避或暖昧完全不同,就是一種純粹的、見到朋友時的開心。

“來啦!”她側身讓開,“快進來,我剛做好飯。”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氣氛完全不同了。書被挪到了牆角,中間空地上鋪了塊藍白格子的桌布--看起來像是床單臨時充數的。桌布上擺著幾個盤子:

一盤清炒時蔬,一盤臘肉炒筍乾,一盤煎雞蛋,還有一小鍋冒著熱氣的湯都是簡單的家常菜,但擺得很用心。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