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22章 我能看嗎
“我想了很久。在走回猛伴鎮的三十七公裡山路上,我一直在想。然後我決定回來。回到學校,回到孩子們中間。不是因為我好了——我沒有,也許永遠不會完全好。而是因為,我想試試看,在黑暗裡找那些光粒子……”
信寫到這裡,已經寫了四頁紙。密密麻麻的字,像她心裡那些糾纏的思緒,終於被梳理成可以理解的形狀。最後一段,她寫得最慢。
“二軍,我不期待你回信,也不期待我們還能有什麼未來。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不是時間,是整整五年的地獄。那不是愛情可以跨越的……”
寫這封信,隻是想告訴你:那個你曾經愛過的曲婷,雖然破碎了,但還在努力把碎片拚起來。雖然拚不回原來的樣子,但至少,不再是一地狼藉。
“也謝謝你。謝謝你給過我的那些溫暖。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裡,那些記憶,是我唯一的光。保重。曲婷。”
她寫下這個名字時,手很穩。不再是“曲靜”,是“曲婷”。那個真實的、破碎的、但正在嘗試重建的曲婷。
落款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沒有具體日期,因為時間對她來說,早就失去了線性的意義。
信寫完了。曲婷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彆字,然後把信紙仔細疊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
“方二軍
收
千巒縣文化館轉。”
她沒有寫寄信人地址。貼好郵票,封好信封。整個過程,手很穩,心也很穩。
窗外,天快要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墨綠的山巒輪廓漸漸清晰。早起的鳥開始啼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像在宣告新的一天。曲婷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晨風吹進來,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遠處,瀾滄江的方向,第一縷陽光正刺破雲層,照在江麵上,碎成萬千金鱗。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胸腔裡那些沉重的、淤積了太久的東西,好像隨著那封信的完成,被一點點釋放出去了。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了一點點空隙,可以讓新鮮空氣流進來。
晨鐘響起。六點半,新的一天開始了。曲婷換好衣服,梳好頭發,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很淡,但真實。然後她拿起教案本,走出宿舍,走向教學樓。走廊裡已經有早到的學生在奔跑,笑聲清脆。看到她,停下來,立正,敬禮:
“曲老師早!”
“早。”
她回應,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走進教室,黑板還空著。她拿起粉筆,想了想,寫下今天要講的課文題目:《小草》。然後她轉過身,麵對那些陸續進來的、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黑板上,照在課桌上,照在每一張稚嫩的臉上。那封信,此刻正靜靜躺在宿舍的書桌上,等待著被投進郵筒,開始它漫長的旅程。而寫信的人,已經開始了她的另一段旅程。不是逃離,是回歸。不是遺忘,是帶著記憶前行。
有些光粒子,不在遠方。就在眼前,在這個平凡的早晨,在這間普通的教室,在這些孩子的眼睛裡。曲婷翻開教案,聲音清晰而平穩:
“同學們,今天我們學習《小草》。請大家翻開課本,第三十二頁……”
事情似乎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汪夢姣終於答應了方二軍的要求,並且要方二軍在她的宿舍畫!方二軍既感到突然又感到驚喜。他忐忑不安地把所有工具準備好,按照約定時間去了汪夢姣的宿舍!敲響汪夢姣宿舍門的那一刻,方二軍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震碎整個文化站的寂靜。他左手提著畫箱,右手抱著畫架,腋下還夾著幾張裱好的素描紙。東西太多,幾乎拿不穩。
門開了。
汪夢姣穿著那件米白色的亞麻長裙。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她穿的那件。頭發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乾淨的臉龐和修長的脖頸。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方二軍幾乎要懷疑,三天前那個震驚的、需要時間考慮的人是不是她。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
宿舍很小,大約十五平米。一張單人床靠牆,鋪著素色的床單。一張書桌,上麵擺著樂譜和幾本翻開的書。一個簡易衣櫃。角落裡放著那架舊鋼琴。從一中音樂教室借來的,說是方便她練琴。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在這裡可以嗎?”汪夢姣指了指窗前那塊空地,“光線比較好。”
方二軍點點頭,沒有說話。他開始支畫架,動作有些笨拙。畫架的腿卡了幾次才卡穩。然後開啟畫箱,把炭筆、橡皮、定畫液一一擺出來。最後把那幾張素描紙釘在畫板上。整個過程,汪夢姣就安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長裙幾乎要融化在光線裡。她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隱約可見。
“需要我怎麼做?”她回過頭問。
方二軍深吸一口氣:“椅子可以嗎?側坐,四分之三角度。左手可以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他從畫箱裡取出一個小馬紮,放在窗邊的位置。汪夢姣走過去,坐下,調整姿勢。每一個動作都很自然,沒有猶豫,沒有扭捏,就像在配合一堂普通的音樂課。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方二軍:“現在?”
方二軍喉嚨發乾:“嗯。”
接下來的時刻,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長到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汪夢姣抬起手,解開了長裙領口的第一顆紐扣。亞麻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她的手指很穩,一顆,兩顆,三顆……紐扣依次解開,裙子的前襟鬆開了。
然後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就像要換件衣服。讓長裙從肩上滑落。布料順著身體的曲線下滑,滑過肩,滑過背,滑過腰,最後堆在腳邊,像一朵凋謝的花。
裡麵是淺色的內衣。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也給方二軍一個適應的間隙。然後雙手繞到背後,解開了胸衣的搭扣。胸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背部。脊椎的線條清晰而優美,像一串精緻的骨鏈。
最後是內褲。她彎腰,褪下,放在椅背上。整個過程,沒有羞澀的遮掩,也沒有刻意的展示,就像在進行一場儀式,一場剝離社會身份、回歸純粹形體的儀式。
現在,她完全裸露了。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身上。光與影在她的身體上分割出清晰的界線:肩頭是亮的,鎖骨下的凹陷是暗的;一側**完全在光裡,另一側隱在陰影中;大腿正麵被照亮,內側是柔和的暗部。
汪夢姣重新坐下,按照方二軍剛才說的姿勢:側坐,四分之三角度,左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右手垂在身側。她的臉微微轉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雲霧山的輪廓上。
“這樣可以嗎?”
汪夢姣問的聲音很平靜。方二軍點點頭。他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不是**,或者說不全是**。是一種更複雜的震撼。作為畫家,他見過很多人體模特,專業的,業餘的,年輕的,年老的。但汪夢姣的身體不一樣。
那不是一具標準的、可以入畫的“人體”。那是她的身體。有她彈鋼琴時手臂肌肉的線條,有她站在講台上時挺直的背脊,有她走路時臀部的輕微擺動。那些他日常觀察到的、屬於她的特質,此刻**裸地呈現在眼前,卻因為剝離了衣物,反而顯得更加本質。
方二軍拿起炭筆。筆尖落在素描紙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那些忐忑,那些不安,那些複雜的情感,都被遮蔽在畫畫的專注之外。他的眼睛變成了純粹觀察的工具,大腦變成了純粹分析的工具。他先定大關係:頭部、軀乾、四肢的比例和位置。幾條簡單的輔助線,確定構圖的重心和平衡。
然後他開始畫輪廓。不是從區域性開始,是從整體開始——頭頂到下巴的弧線,肩膀到腰際的斜線,臀部到膝蓋的曲線。炭筆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土。他的目光在模特和畫紙之間來回移動。觀察,分析,轉化。把三維的形體轉化為二維的線條,把立體的空間轉化為平麵的構成。
汪夢姣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她的呼吸很平穩,胸廓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偶爾,她會眨一下眼睛,睫毛在陽光下顫動。但除此之外,她像一尊雕塑,一尊有生命的、會呼吸的雕塑。
方二軍畫得很投入。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眼前這個**的人是誰。他畫的是形體,是光影,是空間關係。是那根從頸窩一直延伸到鎖骨的優美線條,是**在重力作用下形成的柔軟弧度,是腰部收緊又在小腹處微微放鬆的微妙過渡。畫到一半時,他停下來,退後一步,眯起眼睛看整體效果。
“累了可以休息。”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汪夢姣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
“還好。需要調整姿勢嗎?”
“不用,很好。”
方二軍重新拿起炭筆,開始深入。這一次,他關注細節:肩胛骨的形狀,肘關節的轉折,膝蓋的棱角。他用筆的側鋒畫暗部,用指尖暈染中間調,用橡皮擦出高光。陽光在移動。窗欞的影子從地板慢慢爬上牆壁。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炭筆的沙沙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兩小時,也許三小時。方二軍終於放下了炭筆。
畫完成了。畫紙上的汪夢姣,側坐在窗前,陽光從左側照來,在她身體上切出清晰的光影分界。線條準確而克製,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情感的渲染。就是客觀的、準確的、專業的人體素描。
但奇怪的是,在這幅極度克製的畫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在場感。你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具體的人,不是抽象的形體。你能從脊椎的線條裡看出她的挺拔,從肩部的角度看出她的放鬆,從手的姿態看出她的平靜。
方二軍看著畫,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模特。
汪夢姣還保持著姿勢,但她的目光已經從窗外收回,正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一種方二軍看不懂的東西——不是**,不是尷尬,是一種更深邃的、近乎慈悲的理解。
“畫完了?”
“畫完了。”
她點點頭站起身,很自然地就像起身去倒杯水。她走到床邊拿起準備好的浴袍披上,係好腰帶。整個過程,從容得像是剛洗完澡。
“我能看嗎?”
方二軍把畫板轉向她。汪夢姣走到畫前,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方二軍開始不安。她不喜歡?覺得畫得不好?還是後悔了?
“畫得很好。”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很專業。”
不是“很美”,不是“很像我”,是“很專業”。這個評價,既肯定了方二軍的技藝,也劃清了界線。這是工作,是藝術,不是彆的。
“謝謝你。”
方二軍說,開始收拾畫具。他把炭筆一支支放回盒子,把橡皮和定畫液收好,把畫從畫板上取下來,小心地捲起,用橡皮筋紮好。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房間裡隻有收拾東西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收拾好後,方二軍提起畫箱,抱著畫架和卷好的畫。
“那我走了。”
汪夢姣點點頭:“路上小心。”
方二軍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謝謝你的信任?對不起如果冒犯了你?今天很有意義?但最終他隻是說:
“再見。”
“再見。”
門開了,又關上。
方二軍站在走廊裡,聽著自己下樓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文化站裡回響。手裡那捲畫很輕,但又很重。重的不隻是紙和炭,是剛才那幾個小時的重量,是那份**相對的信任的重量,是那種極度克製下的暗流湧動的重量。
走出文化站時,夕陽正沉入雲霧山後。天空被染成了金紅色,層層疊疊,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畫。方二軍站在暮色中,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有山裡傍晚特有的清涼,和隱約的炊煙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文化站二樓那扇窗戶。燈已經亮了,窗簾拉上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