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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29章 放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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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婷熟練地點了幾個傣家菜:香茅草烤魚、菠蘿飯、野菜湯,還有一小鍋撒了薄荷葉的土雞湯。她點菜時沒有征求方二軍的意見,隻是偶爾用傣語和老闆娘低語幾句,那份熟稔和自在,讓方二軍再次清晰地意識到,她已在此地紮根,有了他完全不瞭解的生活脈絡。

菜上得很快,味道濃鬱辛辣,是方二軍不太習慣的刺激。汪夢姣安靜地吃著,舉止依舊優雅,對辛辣似乎也能接受良好。曲婷吃得不多,更多的是看著他們吃,偶爾夾一筷子,動作舒緩。談話進行得斷續而謹慎,圍繞著無關痛癢的話題:這裡的雨季何時開始,孩子們學漢語的趣事,鎮上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方二軍卻覺得食不知味。飯菜的辛辣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燒不化心頭的塊壘。他的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逡巡。曲婷的平靜像一層密實的繭,他看不透裡麵是已然癒合的傷口,還是更深、更頑固的隱痛。汪夢姣的沉靜則像一麵過於光滑的湖,映照著一切,卻將自己的情緒深藏水底。她們之間那些溫和的言語往來,那些看似無意實則處處機鋒的應對,像細密的針,無聲地刺著他敏感的神經。

「嘗嘗這個米酒,自家釀的,不醉人。」

老闆娘端上來一個陶壺,和幾個小陶碗。酒液乳白,微微渾濁,散發著清甜的米香。

方二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給自己倒了一碗。冰涼的液體滑入喉間,初始甘甜,隨後一股溫熱的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確實不像白酒那樣嗆烈。他喝得很快,一碗接一碗,彷彿那清甜能衝刷掉他口腔裡的辛辣,也能暫時麻痹他紛亂如麻的思緒。

「二軍,慢點喝。」

曲婷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從前就有的、習慣性的關切痕跡。這熟悉的語氣讓方二軍心頭一顫,動作頓了頓。

「這裡的米酒,後勁足。」

汪夢姣也輕聲提醒,她的目光落在他已經泛起紅暈的臉上,眼神裡有關切,也有一種冷靜的觀察。

方二軍含糊地應了一聲,卻並沒有停下。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視野微微朦朧,心跳在耳膜裡放大了聲響。他覺得這幽靜的小飯館像個與世隔絕的舞台,台下是猛伴鎮深沉的夜,台上是他們三人上演的這出無聲的、令人窒息的默劇。他需要一點東西來打破這僵局,或者,至少讓自己暫時逃離這令人無所適從的夾縫。

他開始說話,起初是斷斷續續的,關於路上的顛簸,關於千巒縣的工作瑣事,關於省城的一些變化。酒意漸濃,他的話也多了起來,變得有些跳躍,有些絮叨。他開始回憶,回憶和曲婷在省城讀書時的往事,回憶他們一起走過的梧桐道,看過的老電影,甚至回憶起初吻時她顫抖的睫毛。他說得很動情,眼眶有些發熱,目光迷離地看向曲婷。

曲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接話,也沒有打斷,隻是偶爾垂下眼簾,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米飯。燈光在她低垂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汪夢姣也聽著,她放下了筷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依舊端正。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方二軍因酒意和激動而泛紅的臉上,偶爾也會極快地掃過曲婷,眼神深邃,像是在解讀一本艱澀的書。當方二軍提到那些過於私密的往事時,她的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但表情依然維持著那副沉靜的、近乎聆聽神父告解般的肅穆。

方二軍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米酒,這次手有些抖,酒液灑了一些在陳舊的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婷,你知道嗎?」他舌頭開始打結,聲音也提高了些。

「我常常夢見你!夢見你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背對著我,往山上走!我怎麼喊,你都不回頭……」

方二軍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那是被酒精釋放出來的、壓抑已久的痛苦和迷茫。

曲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終於抬起頭,看向方二軍。那一刻,方二軍在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似乎看到了一絲裂紋,極快閃過,又被更深的平靜覆蓋。她沒有回應他的夢境,隻是輕輕說:

「你喝多了,二軍。」

「我沒喝多!」

方二軍揮了一下手,陶碗差點被帶倒,汪夢姣伸手扶住了。他轉向汪夢姣,眼神混亂。

「汪老師,夢姣,你也看見了,是不是?那座山,兩條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選……」

方二軍將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彷徨,**裸地攤開在了兩個女人麵前。

飯館裡安靜得可怕。角落裡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老闆娘也躲回了後廚,隻剩下風扇固執的「嘎吱」聲。昏黃的燈光下,三個人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糾纏在一起。

汪夢姣扶穩陶碗,收回手,她的指尖冰涼。她看著方二軍痛苦而迷茫的臉,又看了看對麵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曲婷。許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方老師,路不是用來『選』的,是用來『走』的。你站在這裡問怎麼選,不如問問自己,哪條路,是你即使跌倒流血,也還想繼續走下去的。」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向曲婷投來的、帶著複雜審視意味的視線,繼續說道:「有些背影,註定是要遠去的。強留的回頭,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見的臉。」

這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方二軍用酒精營造出的混沌,也刺向了曲婷那層看似堅硬的平靜外殼。曲婷的臉色在燈光下似乎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方二軍愣住了,酒意彷彿瞬間醒了一半。汪夢姣的話太直接,太鋒利,直接指向了他所有逃避的核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而曲婷的沉默,此刻也顯得無比沉重,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卻又一字不肯吐露。

就在這時,飯館外傳來一陣喧鬨,是幾個晚歸的本地青年說笑著走過,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那喧鬨聲很近,又彷彿很遠。

方二軍看著眼前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曾想共度一生卻傷痕累累的舊愛,如同月色下靜默的深潭,神秘而沉重;一個是他心動欽佩又心懷愧疚的新知,如同山間清冽的泉水,清醒而堅韌。米酒的後勁真正湧了上來,頭暈目眩,心卻在一片混沌中,感到一種尖銳的、無處遁形的清明。這場旅途,這個夜晚,這幽靜飯館裡的對峙與剖白,彷彿將他逼到了絕壁邊緣,再無迴旋餘地。他頹然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片酒液暈開的痕跡,像一幅抽象的地圖,指向未知的迷途。而前路,依舊隱在猛伴鎮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等待著他用醉意褪去後的雙腳,去丈量,去抉擇。

方二軍是真的醉了。米酒綿軟的後勁混合著情緒的劇烈起伏,讓他腳下虛浮,意識像漂在濕熱河流上的碎木。曲婷和汪夢姣一左一右攙扶著他,沿著昏黑崎嶇的小路往鎮口那家唯一的簡陋旅社走。他的手臂搭在兩人肩上,頭沉重地垂著,口中含糊地唸叨著什麼,聽不真切。兩個女人的身體都繃得有些緊,不是為了負擔他的重量。他並不算太重,而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被迫的近距離接觸,以及各自心中翻騰的思緒。

曲婷的手臂穩穩地托著他一側,她的步子邁得很紮實,對這條路熟悉得閉眼也能走。她抿著唇,目光直視前方濃稠的夜色,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鼻翼隨著輕微的喘息微微翕動。汪夢姣在另一側,努力適應著方二軍身體傾斜帶來的重量,高跟鞋在紅土路上走得有些磕絆,但她一聲不吭,隻是更用力地撐住他。她能聞到方二軍身上濃重的米酒氣,混合著他本身的氣息,也能感覺到另一邊曲婷身體傳來的、一種克製的力量感。三個人的影子在偶爾掠過的摩托車燈光下,拉長、變形、又縮短,古怪地粘連在一起。

終於到了那家名為「邊陲客舍」的旅社,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老闆娘是個胖胖的傣族大媽,見怪不怪地瞥了他們一眼,用生硬的漢語指了指樓上最靠裡的房間。樓梯狹窄而陡,每一步都吱呀作響。將方二軍幾乎是拖進房間,安置在那張硬板床上時,兩個女人都已微微出汗,氣息不勻。

方二軍一沾床,便陷入昏睡,眉頭緊鎖,似乎夢中也不得安寧。

房間裡隻剩下她們兩人,還有床上那個沉沉睡去的男人。一盞功率不足的燈泡懸在屋子中央,光線昏黃,將簡陋的傢俱照出濃重的陰影。空氣凝滯,比飯館裡更加逼仄。先前飯桌上那些未曾完全挑明的話,那些在沉默中交鋒的視線,此刻都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汪夢姣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窗,潮濕的、帶著植物清苦氣息的夜風湧了進來,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悶熱和酒氣。她沒有回頭,背對著曲婷,似乎也需要一點空間來整理呼吸。

「坐吧。」倒是曲婷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啞。她自己坐在了靠牆唯一的一把竹椅上,指了指床邊那個小木凳。

汪夢姣轉過身,依言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態依然保持著一份慣有的沉靜,但眼神裡多了幾分麵對最終謎底的專注。沉默持續了片刻,隻有方二軍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你……」曲婷抬起頭,目光落在汪夢姣臉上,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探究或客套,而是一種直接的、近乎審視的凝視,「你是認真的嗎?對他。」

問題直白得讓汪夢姣睫毛微微一顫。汪夢姣迎上曲婷的目光,沒有閃避:

「認真。」

「哪怕他此刻心裡,大半還是過去的影子?哪怕他可能永遠也走不出那片山霧?」曲婷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非質問。

汪夢姣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人心裡的霧,不是靠另一個人就能驅散的。最終需要自己走出來,或者,學會與霧共存。」她頓了頓,「我看到的,是一個被困在過往和責任裡的人。我欣賞他的重情,也心疼他的猶豫。而我……或許可以給他一份不一樣的情感,一種更簡單,也可能更輕鬆的開始。哪怕隻是短暫的。」

「輕鬆?」曲婷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自嘲,「和我在一起,確實不輕鬆。我帶給他太多陰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了許多的手指,「在西雙版納這幾年,我才慢慢明白,有些傷痛,註定是無法被另一個人完全治癒的。它們會長在身上,成為你的一部分。要求彆人背負這些,是不公平的。」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汪夢姣,看向床上沉睡的方二軍,眼神複雜難明,有殘留的柔情,有深刻的疲憊,也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我留在這裡,不是逃避,也不是懲罰自己。是這裡的孩子,這裡的陽光和雨水,這裡簡單到近乎原始的生活,讓我找到了一種平靜。一種不需要依賴任何人、任何過去來定義的平靜。這裡需要我,而我,也需要這裡的這種『需要』。」

她的話說得很慢,卻字字清晰,像在宣示,也像在說服自己。「所以,」她的視線重新回到汪夢姣臉上,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托付般的鄭重,「我不會跟他回去了。千巒縣,省城,那些過去都過去了。他應該有他的新生活,不必再被我的影子拖拽著。」

汪夢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預料過曲婷可能拒絕,可能猶豫,卻沒料到是如此清晰、如此決絕的放手。這放手背後,不是不愛,而是一種更深沉、也更殘酷的領悟,愛不再是占有或拯救,而是放開彼此,各自尋找生命的落點。

「我希望,」曲婷的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對他好。哪怕隻是短暫的。帶他走出那片山霧,或者,至少讓他看到霧之外的陽光是什麼樣子。他這個人,心思重,念舊情,但心底是熱的,是好的。他值得一份不那麼沉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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